只想作为自己活下去。至少在莉安醒来之前，不愿与她的同伴、她的人生产生任何交集。

“或许我该走了。”

他闭上眼睛，躺在土床上轻声喃喃。

离开这里，离那些不知会不会出现的蜘蛛越远越好。只要不遇见故人，他就依然是罗斯，而不必被视作贸然顶替了莉安的赝品，接受莫名其妙的质疑和比较。

回答他的是勺子“啪嗒”一声掉回锅里的响亮声音。

皮耶多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地在原地缓缓蹲了下来，后颈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难道汤里有毒？！

惊恐的雷欧力含着一块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半张着嘴盯着突然虚弱的小伙伴。

“你、你肿么惹？”

“肚子疼……”

皮耶多展示出了顽强的求生态度，虽然半趴在地上，还是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去够刚刚掉回锅里的勺子：“我，我还能吃！”

意识到不是中毒的雷欧力立刻恶狠狠把肉咽下去，快人一步抢过勺子：“你肯定是吃多了，快去上个厕所，剩下的我来解决！”

抢不过的皮耶多哼哼唧唧了一会儿，像个毛毛虫一样慢慢蠕动到毯子边上，把头靠在罗斯的手边。落在后者手腕肌肤上的气息轻微破碎，却带着异样的灼热感。

“你刚刚是不是说要走了？明明就没地方可去……是在跟我赌气吗？”

罗斯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着他。

皮耶多其实比雷欧力还要大两岁，但体格却孱弱得多，身高也远远不及。毫无光泽的茶色头发和暂时失去了神采的金棕色眼睛，衬托得少年皮肤有种不正常的苍白，像是毫无生机的水泥墙。

……他的味道不对劲。

“我还没有决定。为什么会肚子痛，要紧吗？”

“没关系啦，”皮耶多蔫哒哒地摆手，“老毛病了，就是最近变得很频繁，熬过去就好。”

罗斯的神色沉了下来。

匕首还在身上，揣在靠近后腰的部位，一伸手就能拿出来。他在皮耶多惊疑不定的眼光中反手握住少年细瘦的手腕，刀光一闪，飞快地在皮耶多拇指上划出一道血痕。

受害者想挣脱又不太敢，刚准备发挥哭包本色质问小伙伴为何突然发疯，微微痛痒的指尖就被一片温热覆住了。

——罗斯半坐在床上，低头含住了他流血的伤口。

“……诶？”

皮耶多用空闲的那只手摸摸自己的脸，觉得有一点点烫。

他呐呐发问：“那个，请问你是在做啥？”

罗斯舔舐一下创口，让血液的味道在口腔里荡漾开来，随即抬起头来，松开了皮耶多的手。

“一点食欲都没有，真是差劲……不是说你。我想最少有一个器官产生了器质性病变，不治疗的话，结果可能会有点糟糕。——雷欧力，能带他去医院看看吗？”

本来正忙着喝汤的雷欧力闻言放下了勺子，但根本听不懂罗斯说的专业名词，只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肚子疼而已啦，我有一次从房顶上摔下来，流了这——么多血，也没去找游医开药啊！要花好多钱的啊，你太大惊小怪了，罗斯！”

被嫌弃没见识的小猫咪从床下跳下来，纠正了他的话。

“不是游医，是医院，城市里那种可以抽血化验、拍CT的正规医院。……看你那副表情，我都开始怀疑拉特兰有没有这种东西了。”

雷欧力理直气壮：“国内这么穷，当然没有啊！你说的那种是有钱人和贵族才会去的吧，那么高级的医院，当然是建在卡金了，要是开在拉特兰共和国会破产的！”

更加没见识的皮耶多，听见了太多陌生词汇，以至于眼里转起蚊香圈。

“啊，哈？我只是肚子疼而已，怎么就扯到卡金了？”

“话说，卡金是邻国吧，总是自夸边陲小城都比拉特兰的首都还要繁华，牛皮吹过分了吧？！”

……不，是真的。

我就没见过比你们首都还破的城市。

啊，我们现在所在的、拉特兰其他地区除外——如果被未开发的山林簇拥着的贫民窟也能叫城市的话。

罗斯的嘴角微微抽动，还是默默把吐槽咽回了肚子里。

就算现在再怎么强调医院必须去，这两个孩子也无计可施，只会觉得荒谬而已。

那么，“我会继续留在这里。”

皮耶多的呆毛一下子翘了起来，感觉肚子疼得非常值得。

“嘿嘿，是因为我生病了吗？虽然只是小毛病啦……”

不知是否有所察觉，但残酷到只能苟延残喘的现实与乐天的性格相碰撞，促使他一口咬定了只是不碍事的微恙。

罗斯抬起手来，顿了顿，生疏地学着记忆中人们的样子，温和地摸了摸他头顶蓬松的乱发。

“嗯，我知道。”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没有认识的人，所以也没有必须离开的理由。”

“我会留在这里，直到……命运将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