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对钱一向没什么概念。

过去的经历和身份已经决定了他不会被这种过于现实的因素困扰，不管是作为罗斯华尔德家族的少主，还是旅团的八号成员，钱款已经变成了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只能在日常生活中偶尔派上些小小的用场。

既不能用来收买白鸠，也不能拿来强化自己。

——但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几千戒尼就能换来一条人命。

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话，人的灵魂和轻飘飘几张纸钞，也许前者才是会翘起的那一端。

他把一枚五百戒尼的硬币平放在大拇指上，向空中高高弹起。皮耶多从医生的看诊室走出来，小心翼翼的合上老旧掉漆的木门，将视线下意识投到那枚折射着金光的硬币上。

罗斯挥手握住落下的硬币，将皮耶多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医生怎么说？”

少年闻言苦着脸，抬起手揉了揉肚子。

“不知道啊，他让我叫你进去。”

罗斯点了点头，路过他的时候把那枚硬币抛过去，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

“去买点饮料喝，顺便给我也带一瓶。”

没再理会皮耶多的反应，罗斯伸手推开看诊室的门，将已至耄耋之年的老医师脸上的惊讶表情尽收眼底。

老爷爷推推瓶底厚的眼睛，低头翻找病历：“前面那个小孩子的家长还没过来呢，这位病人你先等一下啊——”

罗斯把门反手关上，坐在屋子正当中的小板凳上看着他。

“不是病人，我就是前面那个小孩子的‘家长’。”

老爷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接受程度良好地缓缓点头：“喔，我明白了……这么小就要照顾弟弟，真是不容易啊。”

罗斯没心思和他扯家长里短，直奔重点询问病情：“皮耶多是怎么回事？”

“我只能确定是肾出了问题。”

医生推推眼镜，在看出罗斯扬起眉毛对这个模糊的回答表示不满之后，又赶忙补充了两句。

“你也看到了，说是首都医院，其实我这边什么设备也没有，看病全靠望闻问切。他的症状像是肾部长了囊肿，大部分情况下平时注意、定期观察就可以了，除了病区疼痛没什么影响的。”

“要是家属想要积极治疗，咳咳，那我建议你还是去卡金那边。”

罗斯抿起了嘴唇，觉得这次的诊疗费白花了。

但他又没理由对着一副“我尽力了”表情的老人家发火，只能站起身来，礼貌地点头致谢：“辛苦您了。”

带着一脑袋“肾病患者的日常注意事项”出了门，在这个用木栅栏围起的医院门口，找到了正在和小摊贩讨价还价的皮耶多。

“不过两杯绿豆汤而已，居然要得这么贵？！我要退货，把钱还给我！”

罗斯沿着建筑物的影子走过去，拍了拍攥着一把零钱神色激动的皮耶多，替满头大汗的小贩解了围。

“回家吧。”

“回就回，”皮耶多忿忿地不停扭头盯着小贩，赌气刚赌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赶忙拉住罗斯的袖子，“等等！来都来了，你快顺便也去看看！”

“……”

花了一会儿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罗斯眨眨眼睛，拉开了手腕上绷带的边缘。

“你看，已经快好了。”

皮耶多低下头来细看那道浅淡的疤痕，掩饰不住的惊奇：“真的啊，好厉害……那我的病呢，医生怎么说？”

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背景音乐是飞艇起落的轰鸣。浅金色头发的孩子原本神情冷漠，气息与周边场景格格不入，却在听见同伴的问话之后，微沉着脸停了下来。

“你相信我吗？”

“干嘛突然这么严肃，”皮耶多抖抖嗦嗦，“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医生说只是小毛病，平常注意就好。”

“呼——吓了我一大跳！”

“——但他说的是错的。皮耶多，我们必须去卡金一趟。”

“卡金？！”

短短十二年人生中最远的旅行就是今天来了首都，感到难以置信的皮耶多冲着同伴大叫：“你疯了吗，哪里来的钱？！三个月来卖兽皮攒下的，刚刚就已经花光了！”

“不不不，重点是，为什么突然说要去卡金？”

罗斯并没有因为他的激烈反应产生丝毫动摇，只是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你相信我吗？”

皮耶多无奈挠头，长叹一口惆怅的气。

“就算你突然这么问，这种决定也太过夸张了吧！”

“我认为我的逻辑非常清晰。目前看来，卡金有最好的医疗资源，确诊你的病之后立刻就能展开治疗，所以我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可是医生都说了只是小毛病而已吧？！你干嘛非摆出一副我马上就要翘辫子的态度，提出这种给危重病人的建议！没必要，没必要好吗！”

恰恰相反，罗斯觉得相当有必要。

但是看看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的小伙伴，再摸摸空空如也的衣兜，他暂时放弃了深入讨论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