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大夫一怔，扭头看他，那双平日总是从容冷淡的狐狸眼中，此刻竟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固执。

“......晏阁主，”女子疲惫地摇了摇头，“你的力量为何会对魂魄残缺的他起那么大的作用，我至今也未参透。”

“或许因你是堕仙之身，也或许因其他什么缘故......但这股力量对他而言，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能暂时弥补他残缺的力量，却修补不了他魂魄的损伤。”

“即便如今醒来了，未来也未必不会再倒下。”

她望着狐妖，终是放缓了语气：“再找找别的办法吧，晏阁主。”

百大夫走后，房内便沉寂下来。

晏雪临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那双狐狸眼中的神色掩得晦暗不明。

金爪和漓丝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到底都没有进去。

从那日起，晏雪临便再未踏出过那间屋子。

他日日守在床前，寸步不离。膳食端来了，他看一眼便推开了，忘忧阁的卷宗堆了满案，他也无心翻阅，金爪来劝过几次，都被他淡淡一句“放着吧”打发回去。

倒是那些从前查过的、关于弥补魂魄的典籍，又被他一册一册地从书架深处翻了出来，摊了满满一地。他坐在那堆书卷中间，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看，像要将那些泛黄的纸页盯穿似的。

忘忧阁的事务无人料理，漓丝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可她毕竟不是砚知白，对那些繁琐的文书往来并不熟悉，翻了半日账册，便觉心烦气躁，索性撂下笔，径直往晏雪临屋内去。

她推开门时，狐妖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卷泛黄的古籍，怔怔出神。

漓丝走近几步，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中的纸卷，脚步猛地一顿。

那纸上画着一幅阵法图，线条扭曲诡异，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她虽不全认得，但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却看得分明：

......“换魂”......“以命续命”。

漓丝的脸色霎时变了。

“你疯了？”她难以置信，“你不会是想——”

晏雪临没抬头。

漓丝一把夺过他手中书卷，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她抬头，对上狐妖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

如今的晏雪临......可能真的会为了救柳重焰，做出什么不过脑子的疯事来。

“不行！”

漓丝厉声道，将那书卷狠狠拍在桌上，“倒了一个柳重焰不够，你还想让自己也倒下吗？你觉得他会想看你这副模样吗？！”

晏雪临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片阴影。良久，他才缓缓轻声道：

“......我不会做的。”

他转头望向床上的人。

少年双目紧闭，呼吸极浅，墨紫色的纹路在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屋内烧着火盆，炭火烧得通红，却怎么也驱散不去他身上那股寒意。

晏雪临每日都将自己的血掺入药中，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他，又时时握着他冰凉的手，将灵力一丝一丝渡过去。可无论他做什么，那人都没有半点回应。

看了许久，晏雪临喃喃自语：

“......都是我的错。”

“这叫什么话？！”漓丝皱眉。

“我不该带他去封印之地的。”晏雪临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一介凡人，本就魂魄残缺，怎么受得了那些？是我没保护好他——”

“你清醒一点！”漓丝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袖，“不要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做了这么多还不够吗？你真把自己当做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仙了？”

晏雪临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神仙？”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自嘲。

“或许当真如此吧。每次面对他，我总控制不住地将自己摆上那个位置。”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握着柳重焰的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却怎么也握不住那个人的体温。

“人类太脆弱了。”他像是自言自语，“生一点病、受一点伤......就会轻而易举地死掉。”

他收紧手指，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好害怕，漓丝。”

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怕我没保护好他，我怕他就这样离我而去，我怕......我终究守护不住身边任何人。”

漓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狐妖——那个她一直追随至今、总是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晏阁主，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守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眼眶都红了。

......放下了一个阿灼、如今又来一个柳重焰。到底是何苦呢？你明明拥有推翻一切的力量，却偏偏总为了一二人，便犹豫了，画地为牢、止步不前。

漓丝时常为晏雪临感到不甘，也觉得可惜。可她当初之所以追随他，本就是因他骨子里那股执着与混乱——头一回见面时她便看清了，晏雪临就是这样的人。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摘他？

漓丝咬了咬牙，别过脸去。

“......不会的，振作点吧。”

“都会好起来的。”

......

昏迷至第七日，柳重焰终于醒了。

彼时正值深夜，烛火已燃至尽头，在灯盏中跳了最后几下，噗地熄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晏雪临坐在床沿，一手撑着额角，昏昏欲睡。正恍惚间，指尖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颤动。

晏雪临猛地惊醒。

他低头，正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漆黑的瞳仁在月色中映着细碎的光，正定定地望着他。

晏雪临一瞬间瞪大了眼，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太急，膝上的书卷哗啦滑落在地，他却浑然不顾，急切地俯下身去：

“阿焰？！”

他伸手去探少年的额头，又去摸他的脉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朝门外喊道：“来人！快去叫百大夫来——”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应答声和远去的脚步声。

晏雪临转回头，少年仍愣愣地盯着他看，目光有些涣散，仿佛还未完全清醒。

柳重焰缓缓抬起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少年张了张嘴，声音因长久未曾开口而变得低沉沙哑，但从那张嘴里吐出的每个字，晏雪临都听得真切无比：

“.......阿临？”

晏雪临浑身猛地一僵。

他缓缓低下头，紧盯柳重焰，声音发抖：

“......你......你叫我什么？”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这样叫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