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目鬼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顶会过日子的鬼。

至于这中间过程，倒有点儿倒霉。

他本是魔界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鬼修，当年魔界打开了通往人间通道的消息传开时，他连犹豫都没犹豫，成了头一批钻过来的。

哎哟……这人间的滋味，可真妙啊。

山水是亮的，风是暖的，哪像魔界那般阴沉沉、灰蒙蒙的，连吸口气都带着硫磺味儿。三目鬼简直乐不思蜀，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恨不得把这人间的好东西统统尝个遍。

等他玩够了，终于想起回头看看时——

好家伙。

他家那位魔尊陛下，不知何时与一只九尾狐妖杀得天昏地暗。那一战打得可谓是山河破碎、风云变色——

然后呢？

魔尊陛下大败，残余的魔界部众被清扫得一干二净，那九尾狐狸踩着魔尊的尸骸，气势汹汹地飞升了。魔界通往人间的通道，也被彻底封印。

徒留他三目鬼一个，傻了眼，呆了半晌。

……罢了罢了！他一拍脑袋，豁达地想：来都来了！在哪儿待不是待呢？更何况，人间的美景可比那黑漆漆的魔界强太多了，这里的美人也比魔界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娘们儿好看千百倍。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在人间留下了。

玩了多久？大概也不到两百年吧。那只风光无限、威震八方的九尾狐妖，竟狼狈不堪地从仙界跌落下来了。也不知犯了什么事儿，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三目鬼那颗好奇心啊，就跟猫爪子挠似的，痒得不行。揣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偷摸潜到了正被仙门围剿的有苏狐族地盘上。

他本只是想浑水摸鱼，趁乱捞几颗狐崽子的妖丹——反正他们也活不成了，与其便宜了仙门那些人，不如让他捞点好处。

结果差点被仙门的人发现，一并围剿了去。

他仓皇逃命，慌不择路，却误打误撞就撞见了那只大名鼎鼎的狐狸。

狐狸浑身浴血，本应该蓬松华美的尾巴只剩六条，血淋淋地拖在地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庆幸的是，那狐狸没认出他是魔族。

不巧的是，他手上还攥着刚偷来的狐族妖丹呢。

狐妖一看到妖丹，凶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一把夺了去护在怀里。他似乎还想杀了他，却体力不支，剜出他半副鬼骨后，只能种下一道债契。

“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狐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便昏死了过去。

三目鬼被吓得魂飞魄散，拖着最后一口气，屁滚尿流地逃了。那半副鬼骨被剜去的剧痛，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骨头缝里发凉。

后来再见到那狐妖，他已成了妖市的忘忧阁阁主，威风堂堂，八面玲珑。

三目鬼起初吓得腿软，生怕那狐妖记起旧账，把他剁碎了喂狗。可观察了一段时日，他发现那狐妖似乎气性没那么大了——也可能是懒得跟他计较，只是偶尔拿那双狐狸眼冷冷地瞥他一眼，威胁意味十足。

三目鬼多机灵啊，当即就腆着脸凑了上去，看人脸色、拍人马屁，油嘴滑舌地讨生活。后来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个魔修小子——他也照样拍得心安理得。

好歹是活着呢。什么魔界人界、恩恩怨怨……他可管不了那么多。换了别人，在这些破事儿里来回折腾，怕是早死八百回了。

他三目鬼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份没脸没皮的豁达。

可眼下——

“妈的！”

他狠狠啐了口，瞪着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魔族人，还是忍不住痛骂了一声。

旁边几个小鬼面面相觑。

终于有鬼忍不住开口：“三目鬼大人，这样……真的好么？咱们抓到了人，却不禀告柳大人……”

“是啊，都已经三天过去了……”

三目鬼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是啊，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找死——在封印之地附近抓到了这个罕见的魔族人，却传音给柳重焰说人在东边的荒岭，怎么也抓不着。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三目鬼一遍遍问自己。

可一想到自己若把这消息传回去，那狐狸必然会知道，而这个魔族人的下场，就很明了了——无非是被拷问、被折磨，最后凄惨地死去。

他自己活得没脸没皮是不错。在毁灭了自己家乡的狐狸手下都能舔着脸拍马屁当哈巴狗，可眼睁睁看着同样苟活下来的同乡落到这般田地……

他实在做不出那个落井下石的举动。

“小祖宗那边……我会跟他说。”

三目鬼咬着牙道，“再……再等等吧。我自有安排，你们别管那么多就是了！”

小鬼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说话。

……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了一整日，终于抵达了山脚。

这一路格外顺畅，没有埋伏，没有截杀，连丝异常的气息都没有，仿佛那从熊三爷府邸逃出的魔族人，不过是场虚惊一场的幻觉。

上山的路比柳重焰想象中的难走。越往上，气温骤降，积雪越厚，马匹无法前行，只能徒步攀爬上去。又从狐妖口中听说，每隔十年他便要来检查一次，一想到这么多年都是他独自来往这阴冷之地，柳重焰心里就不是滋味。

“难道其他人族修士、或仙官不在意这里吗？”

晏雪临犹豫道：“他们也有提议过派人来看守。但这术法是我亲手布下的禁忌之术，交予别人，我也不放心。”

…但再怎么说，晏雪临早已堕仙，没有这职责所在，他们竟也无一人来提防这里？柳重焰吞下这心中的疑惑，还是没开口，面色沉沉地继续跟随狐妖的脚步。

晏雪临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眼，确认他安然无恙，可柳重焰起初还能跟上，渐渐地，步伐却越来越沉。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

而是因为——越往上走，体内的魔气便越发躁动不安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召唤。

低沉、幽远、带着蛊惑般的诱惑力，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荡。

过来……

过来……

拿走………

柳重焰猛地甩了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