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白松一口气,又絮絮汇报起昨日晏雪临交代的事务,从百大夫的药方说到妖市各通道的巡查。
可话未说完,便见面前狐妖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嗯”、“知道了”地应着,目光飘忽不定。
晏雪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话头:
“这件事根源在于玉衡私怨,矛头直指月蕊,我不过是被顺势卷入,谒天司眼下还没那个胆量,敢直接摸到妖市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消息封锁,尤其是玉衡与月蕊之间的,切勿外传。”
“兄长放心,我明白轻重。”砚知白点头。迟疑片刻,观察着晏雪临的脸色,才提起真正悬心的事:
“那……柳公子呢?听说他昨日魔气翻腾得厉害,需不需要让大夫看看?还有那引魂灯……”
他心知柳重焰或许与“阿灼”有某些说不清的关联,更清楚那可是晏雪临寻觅两百年的执念所在……魂魄相关的法器何等世间难寻?眼看就要触到真相的边际——
可这盏灯,就这么轻易被少年毁去了。
砚知白暗自忧心,怕兄长心底沉积多年的执念会因此化作芥蒂,伤了眼下难得的情分。
谁知,晏雪临并无多大波澜,只是提到柳重焰时微微一僵,下意识拢了拢本就严谨的衣领:“……他没事,我检查过了。”
他又抬起手,掌心上是一枚似玉非珠的小球。
砚知白还没反应过来,却先被那法器吸引住了,睁大了眼:“这是……南山的‘至阳之眼’?您怎把这东西取出来了。”
他曾在清点库房时见过记载。这小球一旦注入灵力,爆发的惊人烈光能使敌人短暂失明、行动滞缓——甚至,还能使周遭法器灵韵紊乱,暂时失效,品阶稍低的当场报废。
“…嗯,这小东西威力还行,我去把它收好。”晏雪临把小球收入袖中,指尖在袖袋里停留了片刻,沉默了下,才抬眼看向砚知白。
“……知白,即使离真相很近,但我也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旧影伤到身边人。”
砚知白一怔,随即恍然:
“您一开始……就担心引魂灯的力量可能会反噬柳公子,所以把这法器带上留作后手了?”
“原是想护他周全,却没想到,最后被那灯标记的是我。”晏雪临无奈轻笑。
“于是柳公子把灯毁了。”砚知白意味深长,“显然,他和您是一样的想法。珍惜当下,远比执着于过往幻影重要,不是吗?”
狐妖轻轻晃了晃尾巴,没否认。
他如今还不知道的是,在没过几日,一篇署名为“金狐居士”的话本小说,悄然流传开来。
此话本一经问世便轰动妖市,以狐妖与人类携手破局、绝境反击的酣畅故事,交织着令人脸红心跳的细腻情感线,引得街头巷尾热议不休,说书人与画师争相演绎描绘——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心结既解,也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少年,晏雪临回房休整了一夜,待到次日天光放晴,估摸着月蕊等人心情应该平复了些,这才起身去探望。
客房内,暖阳透过窗棂洒入。春兰肩头的伤包扎妥当,气色好了许多,正靠坐在榻上,铃兰在一旁陪着。见到晏雪临进来,春兰眼眶一红,挣扎着便要下床行礼。
“阁主大人!”她声音带着哽咽,“春兰愚蠢,轻信奸人,连累了阁主为此涉险,还险些酿成大祸……春兰、春兰万死难辞其咎!”
晏雪临抬手虚虚一扶,止住了她的动作,懒懒笑应:“行了,躺着吧,你有这般护主的心思,也不是坏事。只是日后多机灵些,有什么事,记得问过你们楼主再决定。”
月蕊正坐在桌边斟茶,闻言也转过身,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
下属安然无恙,心头积压多年的恶气也借着这次机会狠狠出了一把,她心情显然畅快了许多,眉眼间都明亮了几分。
“晏阁主说得对,这次也算买个教训。”月蕊将一杯茶推到晏雪临面前,“只是可惜了那盏引魂灯……要是我早知它对柳小公子关系重大,我就该更谨慎保管了。”
她惋惜极了:“这次真是……唉,你想吃什么甜点,尽管跟我说,好让我弥补一下。”
晏雪临笑着摇头:“你做平日里的花糕就好了。”
“就知你最爱那一种。”月蕊又忽然想起什么,“说起花糕——你什么时候能让柳小公子来学?我可是答应过要亲自教他的,总不能言而无信呀。”
晏雪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无奈:“你什么时候得空,直接叫他去便是了。这种事,何须问我。”
月蕊闻言,眼眸弯了弯:“我瞧着柳小公子那孩子,心性赤诚,对你是实打实的上心。你既肯让他近身,有些事,或早或晚,总要让他知晓的。”
她别有深意地顿了顿:
“比如……做那花糕需要的,可不仅仅只是加糖就有滋味呢?”
晏雪临抬眸看她,花妖却已优雅地别开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指尖摩挲着温热杯壁,轻声道:“……我不擅长做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