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瞬间后涌上的是难安。

晏雪临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柳重焰知晓了自己堕仙身份，会是什么反应？

是惊骇？是厌恶？还是觉得被一个曾为仙神、如今却藏身妖市的“残次品”欺骗了感情？

如果柳重焰知道，他们方才身处的那座破败庙宇，在很久很久以前，曾一度是……供奉他的地方，又会作何感想？

两百年，足够久了。久到那些受凡人敬仰供奉、香火鼎盛的岁月，早模糊得有些看不清。曾高坐云端、聆听祈愿的仙君，已经几乎忘了该如何与一个人类长久地、坦诚地相处。

旧庙地下与玉衡对峙，有下意识的逃避，有深埋的不安，也有被触及旧事的烦躁。简直是下意识地，将“依赖”投向了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人——柳重焰。

——‘阿焰，我累了，剩下的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解决。’

主动走向玉衡“束手就擒”，既是为了麻痹敌人，又何尝不是一声无声的催促与交付，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

直到返回忘忧阁后，理智回笼，心绪又浮了上来。下意识想避开少年，想用忙碌的事务麻痹，却又在目光流转间，忍不住望向那个少年。

看少年指挥若定，眉宇间戾气与担忧交织，所有情绪皆因他而起，为他而牵。

思绪纷乱间，少年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脸上，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后怕的颤音，将晏雪临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

“说什么？你觉得你该说什么？晏阁主。”

晏雪临心下一沉：“你先起来。”

柳重焰却不听：“为什么要那么做？明知那是陷阱，明知那绳子捆上就难挣脱，还不顾自己安危演那出戏？我方才……我方才差点以为……”他哽了一下，带着怒意与后怕，“……是我魔气失控伤到了你！”

看他这副模样，晏雪临心底那点试图躲闪的念头，忽然就显得有些可笑。他叹了口气，抬手轻拍了拍少年的肩：“不是你的魔气。”

“是引魂灯的标记与我的妖力冲突所致，与你无关。我清楚我的底线，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那你也不能——”少年猛深吸一口气，“你若真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你到底……把自己当作什么了？”

最后一句话，又轻又沉，像把钝刀，猝不及防凿开了晏雪临一直紧绷的防御。

把自己当作什么？

是早被遗忘的仙君？是掌控妖市一方的阁主？还是个连坦诚都需鼓起勇气的……懦夫？

他抬眼，迎上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眼里的担忧、戾气、占有欲，全都赤裸而纯粹，唯独没有他潜意识里惧怕的探究与惊讶。

这个少年，在意的仅仅是他本身。

一种混杂着愧疚与难以言喻动容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冲垮了最后的堤防。

他沉默良久，长睫微颤，才极轻地吐出一句：“……抱歉。”

柳重焰猛地抬头，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

砚知白再见到晏雪临时，已是第二日正午。

自晏雪临带柳重焰离去后，砚知白的心便一直悬着。他怎么也没想到，仅时隔两三日，一行人归来时竟是那般混乱狼狈——他甚至来不及细问，就被阁主一连串的命令推着转了向。

忘忧阁的日常需得维持，前厅要人看管，后厢又需与漓丝一同安顿心神不宁的月楼主、那位眼神发亮紧抓药箱不放的百大夫、还有受伤的春兰铃兰。

刚将人安置妥当，又得急遣金爪带着精锐护卫，暗中探查妖市各通道有无异动，确认牡丹楼是否安然……

直到将所有事务反复确认无误后，砚知白才得了些空隙，寻到了正指挥小鬼们打扫的三目鬼，问了个清楚。

略去那老鬼添油加醋、吹嘘自己如何机灵英勇的大篇幅渲染后——

砚知白捏着眉心，心下真是五味杂陈。

一面为自家兄长感到心酸——难怪月楼主先前百般推脱，不愿兄长插手；一面又不禁佩服众人直面强权、周旋到底的胆魄。更觉患难之中，柳公子那份不惜自身、全力护持的心意，着实令人动容哎呀——

念头刚起，他便猛地刹住——不对！那盏至关重要的引魂灯，怎么说毁就毁了？！

匆匆行至兄长寝室外，恰见那扇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狐妖缓步走出，已换了身干净常服，粉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虽面色仍欠些红润，却也比昨日的模样好了许多。

“兄长！”

砚知白赶忙迎上，关切地将晏雪临细细打量一番，“您伤势如何了？可还难受？我让厨房熬了参鸡汤，过会给您送来。”

“没事。”晏雪临摇头，“昨日让百大夫看过了，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