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当前,场外早已聚集起群众,纷纷都是来看这场权贵官司的。
“想不到,这大名鼎鼎的温家,也会有这档子事。”
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在人群中叽叽喳喳到,桃芷紧咬下唇,四处张望,手指不停翻搅着。
眼下温知白和秦雁珍已各立门堂一侧,辩驳快要开始。
天光穿过官门,汇聚在大堂上,判案的正是新上任的县令——
起初,官府之人都无人敢办这桩案子,毕竟牵扯到世家大族,往深处挖,又有东宫的背景,放在哪个做官的身上都是千斤重的担子,挑不得,可这新县令听闻是温氏的人命官司,便揽下了这烂摊子。
旁人都说,新县令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容易从井城考出头来,想要扬一扬威名。
只可惜他心气太高,选错了官司。
温知白坐在一张木椅上,手心尚轻贴在胸口,柳眉微蹙,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惹人怜惜。
反观秦雁珍,看在温氏的面子上,官府也只是将她关押在府衙中禁闭不过两三日,碍于人面,她倒也还强撑起几分精神气来,她早就听闻,这次的人命官司尚无官敢深究,只一新上任的县令接手。
新县令身着素袍,与以往做官之人不同,当他坐下时还藏了藏袖口上的补丁。
温知白的视线挪移到上位者,待仔细看清那人的面孔,她的瞳孔颤了一瞬。
那不是旁人,正是井城学子——徐习清。
一转眼,他竟已考取功名,成了县令。而今不知他的年岁,只见那个青涩男儿两鬓已平添几许白发。
徐习清见到温知白却不惊讶,开口关怀:“自去年温小姐离开学堂后,先生一直惋惜你的才气,却不想今日重逢,是在官府衙门,断一场人命官司。”
温知白轻笑,眼眶闪烁泪光,一份难言之隐终按耐心头:“父纳新欢,母患重疾,辜负先生教诲,知白惭愧。”
此话一出,门外众人又议论纷纷起来,都说传闻是真的,温家家主喜新厌旧,枉负发妻,任继母欺凌原配之女。
不过多的寒暄,人命官司正式开始。
徐习清:“今判温氏族陵一案,温知白,你继母秦氏所言,那日你母亲下葬,秦氏带人相助,寻一巫师为你母亲寻风水宝地,可巫师所寻之地让你不满,你便痛下杀手,而后由于愤恨秦氏嫁入温府,便也要杀了秦氏,至于你的伤,是争执间你自己刺伤的,基于以上,你是否认可?”
“那日官府之人皆可为我作证,是秦氏想要斩草除根,为他的一双儿女开路,想一并杀了我。而我一介弱女子,又怎会将自己的伤成这幅模样?”
温知白说着,眼泪便掉下来,楚楚可怜地望着秦雁珍:“秦姨娘,我母亲已经死了,为何您还是不肯放我一条生路?我知道您一直妒恨我母亲在年轻时便坐在您最想坐的位置上,得到了您最想得到的身份,可如今我已然一无所有了,那日母亲的棺椁又被您叫人挖出,试图鞭尸,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您如何能做得?若我不与您争执,恐怕我也与母亲共赴黄泉……”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秦雁珍怒目圆睁,在场人多,她也压下火去,继续道:“那日,温知白并非一人前往,她的身边有功夫极高之人,在官府的人来之前,那几人便离开了,你们官府的人都是饭桶吗?那么多号人,一定留下了脚印,你们难道看不见吗?!对了,那日还有温氏族老在场,你们不信,可以去将他们请来!”
温知白抢先一步回应:“是,我承认,是有人与我一起,可那不过都是为我母亲下葬的家仆,母亲的棺椁葬下后,我也想单独祭拜母亲,也就让他们在温氏族老们离开后也走了。”
徐习清敲了敲惊堂木,反问道:“秦氏,你既声称有众多高手,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大雨亦能抹去所有痕迹,这等人物,又岂是温小姐一个孤女能驱使动的?尔等几十人却拦不住她一人行凶,于情于理,可能服众?”
说着,徐习清又点了一衙役:“告诉秦氏,你们赶去温陵之时,可有看见她所说的高手吗?又可曾在现场找到别的踪迹?”
“回禀大人,并无。”
“怎么可能没有!”秦雁珍怒喊,像疯子一样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而后冷笑起来:“呵呵……我知道了。”
她转身,指向温知白:“这位县令大人一出现,便与你寒暄慰问,想必是从前你在学堂的旧相识吧?也难怪了,是多重的一份情意,才让他为你说话啊?就连公平礼义,也枉然不顾了!”
“难道这世间所有的感情,都是男女之情吗?更何况,不过两句寒暄,我且未出阁,秦姨娘造谣,是想让三纲五常的礼教压死我吗?”温知白强撑着站起身来,眉间染了些忿色:“同窗之情,官民之情,哪样不比秦姨娘说的更为贴合事实?”
“那你倒是说说,巫师是我带来的,你亲手杀了他,如何解释?”
“秦姨娘难道忘了?是您说巫师知道的太多了,只能杀他灭口,那日在场的都是您的人,连我都差点死了,何谈我杀人一说?”
“我的人都看见了,是你下的毒手!还想狡辩吗?”
“您都说那都是您的人,他们说的话不足为信。”她遂转身,面向群众:“诸位,我孑然一身,就连为母下葬的权力都没有,要如何对抗几十号打手而杀一人?”她捂住胸前的伤:“那日若非官府之人及时赶到,我也已早死于非命,这世间,有谁会想杀了自己的?”
“温知白,你真是恬不知耻!”说着,秦氏就要冲上来拦住温知白继续说下去,却被一旁的官兵拦住,这一岚更助长了秦雁珍的怒火,转而朝徐习清攻击道:“徐县令,你区区七品知县,也配审我温家的事?”
徐习清正了正官帽,不卑不亢:“本官乃朝廷命官,掌一地刑名。万年县既为县境,发生命案,本官就有权管。”
这时,京兆府尹与温令臣走了进来,气势浩荡,好不威严。
徐习清让了位置,堂外的百姓都被接连清退。
“这件事不过是家中妇人打闹,麻烦京兆尹大人了。”温令臣在一旁陪笑,却只是皮笑肉不笑,想要将这件事情快速压下去。
在大人物的眼里,只死了一个巫师,倒也无所谓的。
“温大人不必客气,只是此事恐要在外闹得沸沸扬扬了,该想想如何收场,不然丢了名声,影响也不好。”
温令臣面色铁青,朝温知白呵斥:“家丑不可外扬,还不退下!”
……
“跟我回家。”温令臣拉着即将先行一步离开的温知白,却被她推开手。
“家?”温知白冷笑,甩袖离去。
刚踏出堂外,桃芷便迎上来,一把扶住嘴唇发白的温知白。
她的伤还没好,费了太多力气。
“小姐,我们现在……”
她紧咬下唇,缓住胸口的那份疼痛,而后道:“桃芷,我们回家。”
回到裴府。
眼下唯一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
果不其然,温令臣与秦雁珍回府后,秦雁珍见到一个稚气的男孩。
那就是温令臣几日前,前去温氏祖宅带回的孩子。
也会是今后代替温符时的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