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求不多,只求一个温知白。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只是一个温知白,未免也太奢侈。
温知白绕过后院,谢谙那小子正有气无力地甩着剑,她嗤笑一声,大喊:“裴大人来了!”
谢谙立马立正,口中铮铮有词的念起清习剑术的口令:“借风刺下,乘风刺上……”
“好了,骗你的,裴钦州不在。”她绕到谢谙身前,笑意不减。
谢谙说着,悄悄抬起眼,暗叹:不愧是大人等了这么多年的女子,容颜果然不凡。
“呼……温小姐,你吓死我了。”
“就这么怕你家大人啊?”
“也就是您,自我入府,就没见过裴大人对谁有过好脸色。”
谢谙灵光一闪,凑到温知白身旁:“温姐姐,话说,您这些年都去哪了?我家大人,等了你好多年,原想着今年也不会有你的消息,但你却又突然出现在温府。”
温知白眸光呆滞,心头莫名生出酸涩:“我和他素不相识,他怎会等我多年?谢谙,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谢谙惊起,摇摇头:“不不不,绝对不可能的。虽然我也觉得奇怪,但是大人等的人确实是你,在您没有出现之前,他就经常一个人路过温府,每次都会在温府外驻足好久。”
过了无数个春夏,若干个秋冬,花儿残败了再开,落雨又天晴。
在谢谙尚存的记忆里,裴钦州这么多年都在找一个人,那个人不被众人关注,他甚至在怀疑裴大人是不是病了,幻想出一个待归人。
他也曾问过裴钦州,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等待一个或许不复存在的人,可裴钦州始终没给出答案,那是他决定要付出的代价,他不愿提起,更不愿多解释,他只想默默的等,默默的寻。
温知白扬起下巴,仰望盘旋在天空的星星: “那他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大人的过往我并不知晓太多,我是在九岁那年遇见的大人。”谢谙提及这里,眼泪便吧嗒吧嗒流下来。
望着他尚且青涩的脸,还有瘪起来的嘴巴,温知白不禁笑了,她拍拍他的肩膀:“怎么才开始说,就哭了,这可不像裴大人身边的人。”
谢谙用手拭去泪水,又吸了吸鼻子:“不瞒小姐,我本是曲贡人,生长在边疆之地,大夏九十一年,战事频发,我便成了孤儿,一路颠沛流离,又逢雪灾,跟着逃难的流民一路逃难,原始是要冻死在小巷街头,亦被野狗啃食殆尽,绝望之时,是裴大人出现,救了我。”
“那时的他,便已是东宫的幕僚了吗?”
“不,初见大人时,他只身一人,也没有家,他日日早出晚归,也日日带新伤归来,我年纪尚小,被他安排在一家公义讲堂,也不知他具体在做什么。三年前的一个午后,他接到密文,一夜之间成了东宫的幕僚。”
温知白揉了揉谢谙的脑袋,她没再说些什么,眼底的泪光闪烁,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哭呢?她有什么理由为谁落泪呢?
从无权无势,无亲无故,到今日东宫太子的幕僚……
裴钦州,这一路,他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可以,她也想亲口问问他:这么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很辛苦,才又走到我的身边。
温府
温令臣从早朝回来后,便一直待在书房不曾出门,尚吩咐不许有人叨扰。
夜幕低垂,一满头白发的老者轻轻扣响了他的房门:“令臣,是我。”
温令臣从一片狼籍的古册中抬起头,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待看清门后佝偻的人影,这才匆匆开门去。
“二叔…快请进。”温令臣退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者进屋后,温令臣便关上门,紧随其后。
两人唉声叹气的坐在相对面。
老者率先开口:“符时遭此一难,谁都不曾料到。只恨天意无情,让我温家痛失一子。”
一枚重要的棋子。
温令臣没有开口,继续听老者说着。
老者从胸前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与你二叔还有四叔连夜选出来的人,你看看。”
他长舒一口气,才略带几分无奈地接过那本册子。
“你看,如何?”
温令臣合上那本详细记录另外一个姓温的少年的册子,陷入了沉思,他不停拨动大拇指上的扳指。
“这么些年,我亏待雁珍以及两位孩子的,已经太多……”
“你这话的意思,是不舍得?可你要时刻记住,你是温家家主,不止是他温符时的父亲。”老者站起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东宫的那位裴大人,是什么时候与温知白的关系,你竟一无所知,眼下族中也有人不满,毕竟你别忘了,江绪婉死了,她们的背后,还有个江家。纵然江氏多年不问,你敢保证,待江绪婉下葬那日,他们还不来?抑或是温知白,不会去扣响江氏的大门?”
……
风穿过帐幕,吹得床边的烛火摇摇晃晃,殿内也忽明忽暗,墙上的两个人影被拉得老长。
秦雁珍眼睛哭得红肿,嘴角耷拉着,自温符时断手,她再未装扮过。
自今日早朝温令臣告状无果后,作为温符时的父亲,他也没再来看过这个亲儿子。
“娘…娘…”温符时眼睛睁得圆圆的,失神地望着屋顶,嘴里每喊一声娘,秦雁珍的心就作痛一次。
秦雁珍的手抚摸在他的脸上:“娘在,儿啊…”话未说两句,喉咙的疼痛便让她讲不出话来。
“爹还会、会认我吗?”温符时最担心的手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了,他娘两眼下最担心的,就是温令臣还会不会认温符时做温府嫡长子。
毕竟背后,是温氏的家业。
权势地位,谁不想要?谁不头破血流的去争?
“不怕,你的身上流着你爹的血,咱不用怕。”
“可…万一——”
温符时的话刚说到一半,秦雁珍一下子站起身,撞到身旁木桌上的药碗,随着劈劈啪啪声响而起的,还有她的喊声。
“没有万一!!”鲜红的指甲将床前纱帐攥得愈来愈紧,女人的呼吸加重:“你是老爷的亲儿子,你就算死,也是他温家的儿子,你怕什么?!”
秦雁珍口中的那个死字特意咬重,她知道依靠温令臣状告朝廷已是无果,眼下她也捉摸不定,只能努力安慰自己。
直到又听见床上的抽泣声,她又才恢复几分冷静。
“符时…”作为一个母亲,她再次跪倒在温符时的床前,抚摸着他满是冷汗的额头:“你只需好好养伤,静待时日,娘会处理好一切。”
说到此处,秦雁珍的泪划落下来,忽明忽灭的烛火映照在她半张脸,狠戾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