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温家的前院,只见府中上下的人聚在一块,形成半个包围圈。
温知白冲进去,却见陈婆婆跪在地上,嘴角挂着血,不断有巴掌落在她苍老的脸上。
“住手!”温知白第一眼便看到她脸的红肿,跪在陈婆婆跟前。
她的眉头紧锁,又立马将陈婆婆扶起来,朝一旁陌生的丫鬟狠狠甩了一巴掌:“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的人动手!”
丫鬟捂着脸,有些不服地瞪了她一眼,便往身后的屋子跑去,她正准备追上去,陈婆婆却连忙拉住温知白的袖子:“小姐,夫人她、失踪了……”
温知白一颤,满头雾水。
“听我说,府上添了新人秦氏,还有她的两个孩子。”
“什么?”她语噎。
尖锐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呀,老爷,是知白回来了。”
女人身着云锦紫衣,头戴珠钗步摇,身旁站着的,正是她那位威严的父亲。
见到温知白,秦雁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挥挥手,让仆人将茶盏端上来,那是准备让温知白敬的茶。
陈婆婆:“她是秦氏。”
温知白咬破下唇,咽下酸楚,一股血腥味蔓延到口腔中,她轻触陈婆婆红肿的脸:“辛苦你了。”
“我与夫人多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只不过从陪她到如今陪你罢了。”陈婆婆紧紧握住她的手。
温知白将陈婆婆护在身后:“是你的人做的?”
秦艳珍扶了扶发髻间的宝石发簪:“贱婢以下犯上,该罚。”
檐下,秦氏一行人被廊影彻底吞没,温知白站在烈阳下,光与暗的界限在他们之间割裂。
“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于温府是什么人?”温知白走到秦雁珍面前问。
秦雁珍看了一眼温令臣,又不耐烦地答道:“江绪婉。”
“然后呢?”
“……温府的……夫人。”最后两个字秦雁珍说得模糊,显然是不愿承认江绪婉在温府的身份。
“知道就好,不然,我还怕惩处错了。”温知白没去管温令臣黑下来的脸,又往前挪了步子。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秦雁珍的脸上。
秦氏哀叫着退后,撞翻了案几上的缠枝香炉,好不狼狈。
“温知白,你做什么!!”温令臣几步跨到秦雁珍身边,作势将她扶起。
“一个巴掌而已,这就受不住了?”温知白冷哼,她的气力不至于大到将秦雁珍打倒在地的程度,这戏,也太拙劣。
秦氏一双儿女刚从府外进来,见这一幕,赶忙上来挡在温知白面前。
秦氏儿子温符时:“妹妹为何要这般待我母亲!”
温知白一眼便见秦氏儿子的腰间挂着仿制的温家玉佩:“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和资格同我讲话?”
“自然是温氏嫡长子!”
温知白转头望向温令臣:“我竟不知我何时多了不入流的兄姊?”
温令臣深深吸了口气,坐到一把太师椅上,他双手搭在膝盖上:“你要说什么便快些说吧,我尚有要务缠身。”
“如今您的要务不都在跟前了,何必如此着急?”
温娴倒是见风使舵:“你我同为父亲的女儿,怎敢对父亲这般无礼?!”
“是吗?”她转向问身旁的温令臣:“父亲,是她说的这样吗?”
温令臣垮脸不语。
秦氏掩唇轻笑:“这般气势,倒让我想起江妹妹当年执掌中馈的风采,只可惜,物是人非了。”
“砰!”
仆人托盘上的茶杯被温知白狠狠砸在秦氏跟前:“这杯子是母亲最喜欢的青瓷,如今碎了也好,免得被脏手碰过。”
“温知白!你——”温令臣这时候倒是站了起来,可最终也只是咽下了话头:“知白,算了吧。”
手掌在案几上敲出清脆的响,惊飞檐下栖雀:“算了?!父亲这是心疼了?父亲的发妻,我的母亲,如今生死不明,您却马不停蹄地带着她们娘仨踏进温府的大门!我也就罢了,父亲这是将我母亲置于何地!”
不等温令臣解释,温知白立马喊到:“来人!把这三个人给我扣住!”
众仆皆照温知白的指令做了,秦氏母子三人被押跪在地。
“父亲,父亲!”温娴见温知白一副吃人样,哭哭啼啼地喊着温令臣。
与她得到的消息不同,这温知白哪是什么好捏的柿子,分明就是会吃人的恶鬼。
“令臣,你看看她,分明就不把你放在眼里,眼下还要欺辱我们母子……”秦氏哭得认真,满脸委屈。
温知白拽起秦雁珍的衣领:“偏就这般巧合!我母亲前脚刚离开尚京,你后脚就毫无羞愧之色踏入我家的大门!”
温符时朝温知白怒吼到:“你敢动我娘,我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蹲下,对上他那双腥红的眼,质问:“你会心疼你娘,我便不会吗?”
温令臣:“够了!!是不是我和你母亲往日太骄纵了你!才让你变得这般跋扈任性!”
她的心像被压上一块重重的石头。
“父亲是真的觉得放纵了我?还是只是想着对不住母亲,所以良心才不愿怪我?!”
沉默。
又是沉默。
温娴:“你娘本就是将死之身,怨不得旁人!若真说谁才是父亲的妻,呵,温知白,暂不说哥哥,就是我,也要年长你三岁!”
温知白扭过头:“你再敢说一次我娘,我就亲手割了你的舌头!”
温令臣怒不可遏地推开温知白,挡在温娴面前:“你怎就不如你母亲那样,贤良淑德!”
眼泪涌上眼眶,不经温知白自尊的允许便落在众人面前。
“小姐……”陈婆婆拥住温知白,眼中泛起泪光,朝温令臣道:“夫人知老爷因当年联姻之事恨她,可夫人何尝又不委屈!夫人身弱,她还是愿为您诞下一女,从鬼门关走一遭!可您却在她生产那日去寻秦氏吃酒,让她被名门嘲讽……夫人是贤良淑德数十载,换来的却是下落不明的结局!”
温知白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替她争辩的婆婆,这么多年,她竟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十二年前,老爷被人冤枉下狱,是夫人四处奔走,求人至御前上书求情!七年前,您为给秦氏盘下商铺,受人蒙骗欠下巨债,您是躲起来了,家中却被债主踏破了门槛,同样是夫人变卖嫁妆替您填上了窟窿!桩桩件件,您是忘了吗?!还是从未放在心上过?这名臣之位,也是夫人用她的心血和眼泪为您铺了路的!!”
像是被人戳中痛点,温令臣涨红了脸:“来……来人!把她拖下去,杖责五十!”
“我看谁敢!”温知白拦在陈婆婆面前,怒视温令臣。
门外无人愿动。
“来人!都听不懂人话吗?!”
到底是迫于家主的威严,几个小厮心有余悸地走上前来,寡不敌众,几番拉扯下,他们还是架住了陈婆婆。
温令臣拍了拍温知白的肩膀:“若你今后乖乖听话,将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一并交出,看在父女一场的情分上,我可以放她一马。”
“你还是我的父亲吗?”她被气得浑身颤抖,脸也哭得麻木。
“小姐!奴婢的命不足以使小姐为难。”老人满头银发,在阳光下露出此生最后一次笑容。
下一秒,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陈婆婆便冲向石柱,脑袋狠狠撞向花岗石。
“不……不!”
温知白冲上前去,将瘫软的陈婆婆扶在怀里。
她望着满手都是粘稠的鲜血,温知白终懂这位至亲的无情。
温令臣面无表情:“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
而后,他与秦氏三人转身离开,不再理会这残局。
温知白的目光死死锁在掌心那片刺目的红上。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静止、抽离,又被无限拉长。
她缓缓抬起眼,视线像最锋利的刀片,逐一刮过眼前每一张脸。
温令臣冷漠离去的背影。
秦雁珍嘴角那抹来不及收起的、得意的笑。
温符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怨毒以及温娴脸上虚伪的惊惧与泪痕。
这一刻,她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个“家”的留恋,被彻底斩断。
“小姐,听我说……”陈婆婆气息微弱,她的手似乎塞了什么在温知白的腰间:“这是夫人临行前留给你的东西……拿着它,去、去无虞阁。”
温知白的哭泣声不绝,陈婆婆最后一次道:“知白,好、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