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从未带来好消息。
米茨趴在窗前,呆呆看着窗沿积攒的雪花。
那场袭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城堡里仍有没被清理掉的战斗痕迹。
城堡的卫兵在袭击中死伤惨重,幸存下来的仆从被死亡的恐惧吓破了胆,多数也一早收拾行囊离开。
这座城堡以前的主人死在了夜晚的袭击中,她的死亡被王都记录在册,只是说南方领地的卡贝尔公爵死于意外。
是的,意外。
一位公爵半边身子被撕扯烂,四肢没有一块皮肤是完整的,心脏不翼而飞,米茨想不出什么样的意外能让她变成这样。
不幸的是,她的妈妈——杰莲娜·卡贝尔,就是那位公爵。
“小姐,按大人生前的安排,出海的船队都紧急召回了,现在都停在港口。”仆人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您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哦……放着吧。”米茨没动,依旧背对着她。
冬季,海水不会结冰,风暴会带着一波海啸袭来,伴随着狂风席卷整个莱落。
大风暴时不时就会光顾,但此次预测到的风暴的强度将会是前所未有的。
除去让人们老实待在家里外,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些事原本都是杰莲娜在处理,但现在她死了,莱落没有能主持大局的人。
唯一有这个资格的,大概就是作为卡贝尔家族继承人的米茨。
可她除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就再没别的行动。
幸好,杰莲娜是个有远见的人,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们才不至于因为她的死落入更大的麻烦中。
眼下,最大的麻烦是米茨,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
“小姐……”仆人瞥见桌子上一动没动的餐盘,“您可以不管这些,但好歹吃点东西。”
米茨比半个月前整整瘦了一圈,缩在窗边的时候很难被注意到。仆人也不敢让她出门,她要是这时候再生场病,莱落就更指望不上她了。
“知道了。”米茨还是没动。
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从窗边起身。
保持一个动作太久,她眼前发黑,缓了好一阵才稳住脚步。
冷掉的茶、变硬的面包,这些东西堆在盘子里,放了一整天。
米茨从面包上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用力咀嚼,和嚼木头没什么区别,干硬的面包皮滑过嗓子,整个咽下去。
“咳咳……”米茨被噎得要命,伸手想去拿茶杯,不经意瞥见下面压着的一张纸。
对了。
她差点忘记自己为什么把餐盘留在这儿:为了不去想国王陛下的诏令,为了逃避已经预见的事实。
但她快没时间了。
茶杯抬起,看到纸上写的“不予调查”四个大字,米茨顿时想起那个讨厌的传令官。
他带来了相当糟糕的消息。
传令官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陛下对您母亲的遭遇深表遗憾,并带来慰问。但由于目前边境的战争激烈,暂时不予调查。”
“什么叫‘不予调查’?”米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这样放过凶手了吗?”
她完全无法赞同陛下给出的借口。
边境的战争和她母亲的死有什么冲突?难道王国已经落魄到连调查官都派不出的地步了?
“您听不明白吗?没有多余的人手。”传令官表现得很不耐烦,手甩来甩去,“小姐,我之前已经说了,陛下会派一位可靠的大臣协助管理领地,您无需担心任何事。陛下的任何决断都是明智的,轮不到你来质疑。”
他看不起眼前这个孩子。
现在的米茨就是个没了母亲的臭小鬼,充其量还有个“卡贝尔小姐”的头衔。
除此之外,她还能是什么?
她什么也不是。
巴伐洛对爵位继承的年龄规定相当严格,至亲去世后,只有年满十八岁的后代能够继承其爵位。
其余家族这辈子都不会遇到这种棘手情况,他们的继承者多得像扫把上的毛,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维持家族统治。
但卡贝尔是个奇怪的家族,到现在只剩下米茨这一个拥有纯正血统的继承人。
“协助?”这位唯一的继承人坐在曾经属于杰莲娜的椅子上,但半个身子都藏在书桌后。
她还不够高,显得势单力薄。
她问:“陛下的意思是,让别人接手卡贝尔家族的事务?”
从没有过家族领地被外人接管的先例,米茨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
“我到底哪里说得不清楚?”传令官冷哼一声,“您的问题总是让我很困扰,看来卡贝尔公爵什么都没有教会您!”
奚落、嘲讽,恶意毫不掩饰地朝米茨灌过去。
米茨落在腿上的手攥成拳,极力克制:“我知道了。”
“您还应该说,‘感谢陛下的恩赐’。”传令官不客气地提醒,说完,卷着文书大摇大摆地离开。
==
眼睛被窗户反射出的光晃了下,米茨从回忆中惊醒。
这份王诏在杰莲娜死后两周被送来,现在,离那位“大臣”到任的期限还有最后一天。
虽然不知道,陛下是否真的因为人手不足才决定不调查真相。
但很明显,陛下不会希望有人违抗他的命令。
如果不能赶在大臣来之前找到杀死妈妈的凶手,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她终于下定决心,把那份诏令丢进熊熊燃烧的壁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