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鸿山下,笠阳泽畔,阳光正暖,金谷翻浪,桂树枇杷的掩映里,畅鹤轩的匾额悬在檐下,蔷薇藤卷了歇业的牌子。光影漫过回廊,里间博古架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浸在花窗格的影子里,研究面前的镜子。
“让我看看……要说,让我做鉴定其实就是想要个多方背书呗,但是这工艺看着不像是圣堂时期的东西啊。”年轻人喃喃,“发色这样均匀,那时候各大教区都找不出这么精细的矿料碾磨技术。”
“啊,还有锈呢,竟然都不是电解法做的嘛,倒是镜面氧化斑做得讲究,用□□点蚀出的云雾效果,可惜,圣堂时期还在用锡汞齐制镜,该有的虹彩变光半点没有啊。”青年放下工具,摘了镜片,坐回到博古架前,案上还有几片还没拼完的泛黄旧纸,另一边是一本二十多年前初版的民俗旧闻,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有人用假古董骗钱,有人用真故事骗自己。’除了卡洛尔·博尔多尼和乔瓦尼二世确有其人,其它一概不确定,编故事……可真不是我的强项。”青年抚掌,“该怎么跟客户说呢……啊,怪不着辗转测了几次还要人看呢,我怎么没反应过来,既然如此,建议他去做热释光测年吧。”
青年正要拉上镜子的帘幕,却仿佛被什么摄住了,他呆愣地看着镜子的另一边,那是另一个他。
“你好啊。”那个人有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语气,一样的……“鹤轩主人。”对方这样称呼他。
隔着镜面,青年一时不知该不该应,他的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不要理会!”
“你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吗?你忘了自己还和人约定过什么了吗?”镜子里的人依旧笑盈盈,“可我还记得呀,你不能忘记的事情。”
不要理会。
“我是你,你是我啊,你忘记穿过镜子见到的人了吗?”
青年的脚步一顿,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仔细思索,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离开那里吧,到我这里来,就像开始时那样,再次看看你自己走过的路,经历过的故事,你就能想起自己是谁了。”镜中人说着,一步一步走进,似乎只差一点,便能破镜而出。
是吗?
青年迟疑,缓缓看向镜中,那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可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着急,“不要理会他!不要过去!”
到底是为什么呢?
犹豫间,青年似乎感觉那镜中仿佛折叠了无数空间,原本近在眼前的人影忽然被拉地极远,他与那镜子中间有林木骤然茂盛,一株盛开的红朱槿在风中摇曳,不起眼的灰毛小兔子卧在花下,他上前查探,四面的树木便崩解而下,如天泻洪水。青年抱起小兔子就开始跑,他没有方向,只是一味地凭着感觉向前奔。却不知何时,怀中的小兔子变成了一朵朱槿花,飞入滔天的洪水中,与那灾劫一同消失不见了。
青年顿觉茫然,他站在一片空茫中,只听到了一段模糊的吟诵声:“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消魂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
这不是,吴梅村的诗吗?
“……词赋翩翩众莫比,白璧青蝇见排诋。”
训练室一样的地方,日光投下的影子里,是一双应激近乎仇恨的眼睛,却在碰到他的目光时,被惊骇到了一样闪开……
“彼尚愁不归,我行定已矣。八月龙沙雪花起,橐驼垂腰马没耳。
白骨皑皑经战垒,黑河无船渡者几。前忧猛虎后苍兕,土穴偷生若蝼蚁。”
而那白骨化做千丈火,卷过原野,巨型的雄狮呼啸而过,叮咚作响的铃铛摇晃着的,是踏月而来的鹿灵。一带清风过,绿草遍野生。
“大鱼如山不见尾,张鬐为风沫为雨。日月倒行入海底,白昼相逢半人鬼。”
……缘何日月颠倒,为何白昼人鬼相逢,为何……
那声音高声叹道:“噫嘻乎悲哉!生男聪明慎勿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