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日后有人问綦庄,是什么时候掌握了“黑域”的应用时,他说:“厚积薄发,慢慢掌握的。”
但他没有说全,再多的厚积也需要一个薄发的点,而这个点他不想再去提起。
那是他从指挥位上飞奔出去一刻,是他从灰尘遍布的地面上捧起昏迷的林鹤玉,是他的眼睛里遍布着森罗洞观却扭曲的精神网,是黑域里纷飞的碎片,和近乎一致的,白色的光与巨响。他又一次看到了风雪漫天的关隘,白光里倒下的战友们,砾石茫茫的死地里,凌空落下的惊雷。
“林鹤玉。”他几乎不确定自己是否叫出了声,“我们说好的,这场仗还没打完,你不能……你不能当逃兵。”
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裴斯咏踉跄着跑到旁边,把临时防护扣到他身上,刚想发火骂人,看见林鹤玉的时候,也瞬间说不出话来。
林鹤玉是微笑着的,他仿佛陷入了一场美梦里,而终端里乱跳的数据却在告诉他们,他正在遭遇一场风暴,喜怒哀惧爱恶欲,正在以最为狂暴的方式涌入他沉寂的精神中,空白的记忆里。
只有綦庄感觉得到,在自己为他支撑起的一片以黑域隔离的保护带中,林鹤玉遭受重创的精神域缩成一团,他忘了自己是谁,痛得含着生理性的眼泪,瑟缩在角落里。
救援队们沉默着,为他裹上暖和的毯子,把他从綦庄的手中接过去。
一张纸飘落了下来。
那是一首未完成歌词:“
《灼春》
——肖和昇、林鹤玉
残垣灯下风卷尘,
斑驳着赤痕。
长街瓦砾踏铁蹄,
举世皆浮沉。
碧血洪流淬火生,
碎骨向围城。
覆雪埋藏新火种,
灰烬里余温。
不必问我是人或魂,
亦举火向昆仑。
不需问我何曾惧,
由刀尖贯我身。
寒风烈火灼荒草,
来年春又生。”
王安荷的葬礼上,周赫旸一直在用手帕抹眼泪,喃喃自语着:“我和他斗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
他们曾是学生和助教,后来是谈不拢的死对头。同样的课题几乎争到无法共事,却因为争吵贯通了对方的瓶颈,关系就这样缓和了。
他们争课题、争学生、争经费,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死敌,却互相出现在对方的婚礼现场当伴郎,但绝不耽搁大醉酩酊的时候还要比谁的老婆更好,甚至连跪搓衣板的嘴硬时间都要比一比。
付晓良是他俩争得最凶的一名学生,只差肉搏,最后是善良豁达的小付同学跟着两个导师学不同的方向,几乎学到精神分裂。
此时付晓良掺着已经哭都哭不动的师母,望着捧着遗像一步一踉跄的师父独子,仿佛隔着他们,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硝烟满城,有野鬼哀嚎,是人间地狱,庞大的怪物盘踞在高高的山顶上,驭使着形貌秾艳穿金戴银的伥鬼们,抛洒纸钱,换取活人们血肉的滋养。
我不能让老师变成被夺取的血肉。他想。我要用世上最厉害的炮,最先进的武器,把他们全部轰得灰飞烟灭。
我最好的朋友还在前方战斗,我得做点什么,我必须做点什么!
半个月后,桥川城里,彭松之瘫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阴雨天,没开灯,屋子里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