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隆四季如春,太阳总是显得那么热情,生命力在这里格外旺盛,无论是浸泡着垃圾的水沼,还是飞舞着的苍蝇,五颜六色的板材在茂盛的草之间顽强地支撑起了一片生活区。
但现在,这片贫民区被夷平了一大片,孟瑜收了阿橘,推开冒着腥臭的巨型蜥蜴,努力把里面的小孩子一个一个抱出来。裴斯咏凝视着那些浓绿的臭血,脸色沉郁。
欢快的电话铃不合时宜地唱起来,裴斯咏接了,听了片刻,“……他还没到,说是班隆那边给通行证就慢了半个小时,现在又堵在路上了。
“对,我和孟瑜在这里,这边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道路清了,不然大型车进不来。”
“……呵,还知道我在外出休假啊。”她看了一眼凄惨的小孩子们,垂下眼睛,“……任务申请已经发了,流程再快点吧。”
刚挂了总部转接的电话,一辆骚包的库里南闯进了被夷为平地的贫民区,门开,亮橙色的内部装潢呼应着紫色的车身,裴斯咏连忙挡了挡眼睛。
“你可算是来了啊,泗莳花。”裴斯咏抬手打了个招呼。
来人健硕高挑,穿着五彩斑斓,用衣着阐释了“乱花渐欲迷人眼”,一头黑发扎个小辫子,亮橙色镜框的墨镜被掀到了额头上方,但如此绚丽的颜色也压不住此人张扬的眉目。
他操着粤地腔的官话,兴致不高,“我本准备了仙客来的,不过呢,现在只能献上一束无忧花了。”
孟瑜本来情绪低落,从泗莳花下车开始,下巴就没有回归原位,然而此时气氛不宜,她的吐槽搭子林哥哥也联系不上,只能憋着满腔震惊,把下巴合了回去。
裴姐没告诉她,泗莳花是个男的,她一直以为那是个漂亮的大姐姐。
泗莳花将无忧花挂在了树梢,不多时,仿佛有金色的花朵铺满这片常年垃圾堆叠的废墟,小孩子们快乐的笑声伴着脚步远去,原本清淡的香气陡然浓郁起来,具备了形状,包裹出了一只高达三米的巨蜥。
幻象崩解的一刹那,金色飞满了天空,哭泣的、奔跑的、躲避的人们,都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这一壮观的景象。忽而有人跪倒,念着听不懂的经文,深深地向着远方拜下。
离开的时候,他们带走了被泗莳花处理过的巨蜥尸体,还有一个怎么也不肯走的,叫阿听的当地小女孩。
一行人一路无话,热烈的内部装潢也驱不散生死对灵魂的震撼。
“那只巨蜥也很痛苦,一直在呼喊自己的孩子。”堵车的时候,泗莳花突然开口,“她以为小孩子们是她的孩子,要叼起来带着逃走。”
“ATK-I-800265,一只巨蜥的身上为什么会有精神力分型。”裴斯咏坐在副驾上,风吹起她的鬓发,“班隆在南部搞什么?”
“南部是反政府武装的聚集地,不止一个。为了争夺支持,其中的普瓦部落和隔壁结仇,整部落卖给了乔纳森实验室。”泗莳花敲打着方向盘,“为了找到这个鬼地方,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搭进去两只小队,总算找到完成测绘,然后,”飙了一句国骂,“它炸了,带着一整个山头上了天。”
“巨蜥是实验室的受试体……”
“更麻烦的是,爆炸波及到了一个重要地方,现在已经进不去了。”泗莳花发动车。
见他没往下说,裴斯咏追问:“哪儿?”
“就是那个结仇的隔壁,神树部落。”
裴斯咏陷入了沉默。
“两个部落只差打上新闻。”到了地方,泗莳花把车倒进了库里,“总之,塔里让我把你和小孟瑜接过来待命,找到办法了估计得请你出马。”
“要是林鹤玉在就好了。”裴斯咏说。
“啊,他有办法?”
叹了口气,“算了不说那些没用的,孟瑜,你带好阿听,我们去分站里报个到。”
孟瑜眨眨眼,“裴姐姐,我们又要出任务了么?”
“对,怎么了?”
“那我的假期怎么办呢?”
“欠着。”
“能写欠条吗?”
“不能。”
“那是个什么任务呢?”
“……”裴斯咏突然停了脚步,追在她身后的孟瑜差点撞到,就见这个一向温和的女医师突然冲出去拽住那个花里胡哨的大汉,“花,你能帮我查查颂莹在哪么?”
大汉摘下墨镜,眼神有些抱歉,“查过了,在神树部落,回去探亲。”
裴斯咏的表情空白了片刻,才抖着手,去掏自己的手机,几次都没打开, “素拉察……”
“素拉察不知道搞什么飞机,大概率被他姐姐揪着一起回部落了。”泗莳花看了会儿个人终端才回答,“刚摸到的行踪,他居然还知道防着我们。”
孟瑜就看着裴斯咏进了卫生间,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忽然想起来,她们裴医师,是个离婚两娃的妈妈。
裴斯咏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娃娃脸和跳脱的性子总让人忘记她的实际年龄,忘记了孟瑜足以做她女儿,也忘记了,她曾经是南部地区精神能力者中的一个传奇。
她看着自己的手,医师的手干净修长,会召唤安静的水豚,平复伤患的情绪。但曾经,班隆南部山区的所有树木都在她的号令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