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冯叔叔在小区门口经营着一家花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花鸟店,因为廊檐底下挂了一溜鸟笼。但冯叔叔只卖花不卖鸟,说养鸟只是爱好,卖小动物伤自己的心。
冯叔叔今年五十不到,头发却已经花白。打许橙有印象开始,他头发就是花白的,导致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冯叔叔,管他叫爷爷,害得冯叔叔前仰后合笑好久。外婆说,该管人家叫叔叔。
那冯叔叔的头发为什么这么白呢?许橙问这个问题。外婆掐起念珠,起句又是一句“阿弥陀佛”,摸着许橙的脑袋说,这是人家的伤心事。
冯叔叔早很多年就在这儿开花店了,那时候店里还有个胖胖的老板娘,放学之后还有个胖胖的小男孩,那时候冯叔叔也是胖胖的。
车祸带走了胖胖的老板娘和胖胖的小男孩,一夜之间,冯叔叔的头发花白了,一年之间,他瘦成了一根竹竿。后来的花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常有顾客说,再找一个吧,冯叔叔都笑着摆摆手说多费事儿呢。花店里没有再多出老板娘,多出了一排鸟笼,会说话的鸟多,便显得热热闹闹的。
许橙今天出门,特意往花店一拐。
店面在巷子口,绿油油的爬山虎爬满了侧面一整面墙,连门头上都爬上去了,把大大的“幸福花艺”四个字遮了大半。有人说给清理清理,不然都不知道是什么店了,可许橙觉得这才是特色,很漂亮。
冯叔叔头发花白身材消瘦,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亮得不行,总是弥勒佛一般笑口常开,屁股口袋里常备着一把糖,给碰到的小孩子吃,于是小区里的小孩子都爱来他这店里打酱油,看看花看看鸟,再讨颗糖吃。
今天还早,就冯叔叔一个人在店里,正在门口喂鸟。
鸟笼高低错落地悬在檐下,冯叔叔一个个按着次序放鸟食。后头一只八哥还没被喂到,不断扑棱翅膀,在横杆上来回跳跃,字正腔圆地喊:“饿啦!饿啦!”
冯叔叔教育:“急什么急什么?”
八哥突然说:“橙子!橙子!”
“吃橙子?你可想得美了。”冯叔叔专心致志地添鸟食。
许橙忍不住笑,说:“冯叔叔早上好。”
冯叔叔扭过身,高兴说:“哎呦,橙子啊,我还寻思它怎么突然说橙子呢。橙子你也早啊,今天不是放假吗?”
许橙回答:“放假的,我出门去我同学家玩。它说话说得好厉害呀。”
许橙凑上去看八哥,小鸟乌黑油亮,黄色的眼圈像两枚琥珀,很漂亮的品相,歪着头也看她。
“就它最烦人。”冯叔叔笑得眼睛都快不见了,给八哥添上鸟食,又问,“橙子你哥哥给你带了只玄凤鹦鹉吧?公的母的?公的才会说话呢。”
“公的,它会说话,不过都是和人学,自己不会说,只有人说了才跟着说。”许橙说。
冯叔叔说:“玄凤呐没那么聪明,不过你好好养着,等养熟了通人性,说不定也能说。玄凤养得好能养个二十年,养到你结婚生小孩儿,它还在你家呢。”
二十年……许橙都三十六啦。
坐在公交车上时,许橙神游天外,她三十六岁在干什么呢?已经成家立业了,在某一所中学当老师,孩子可能都上小学了。白天上班,晚上和家人团聚,周末出去玩,很好很幸福的平常生活。
林凡呢,林凡在美国。
出门之前,林凡说让陈路接送吧,许橙说不用。上下学遇到雨天,两个人不骑车,坐车来回。在车上,陈路一直叫林凡“小凡”,叫她“小橙”,但许橙听到过一两次陈路没转换过来的“小林总”。唐小雪还和许橙说,她妈妈看到她从这辆车里下来都惊呆了,这车要小几百万呢。许橙后来坐车时,就容易想到美国的事。
三十五岁,她在国内有自己的生活,林凡在美国也有他的生活,到时候是两个家庭了。许橙看着车窗外景物流逝,似水流年好像也这样流逝了,快进到多年之后,她的小孩要叫他舅舅,而他的小孩要叫她姑姑。
难以想象。
许橙今天是去找唐小雪,放国庆假,唐小雪喊她到家里玩,顺便吃中饭。许橙进了门,唐小雪妈妈问候完她和她外婆,向书房努努嘴:“小雪清早就起来背书了,橙子你去看看,她高二突然认真起来了,周末回来都不和我要手机,太阳打西边出来。”
唐小雪真的在认真背书,许橙惊呆了。国庆之后有月考,但唐小雪从不把考试放心上,往常放假她别说背书,就是书都扔在学校不带回来。这可不像唐小雪。
不过见到许橙,唐小雪把地理书一扔,匆匆把许橙按到凳子上,关了门,神神秘秘地和她说:“我有一个重大消息要和你宣布。”
唐小雪神情和语气都特别严肃,许橙郑重地点点头。唐小雪说:“我喜欢的人在尖子班,我只有考进尖子班才能和他见面,现在文科班理科班离那么远我都见不到他啦。”
许橙由衷说:“很好啊,那你可以因为他变得越来越优秀的。”
唐小雪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之前荒废太久了,尖子班对我来说好难。不过我会坚持的,就是有点辛苦,所以我决定奖励自己一下,等月考之后给他写封信。”
写信这件事,许橙很久没和唐小雪聊过了。以前,唐小雪只在节日给对方送信,而许橙,一三年年初那封信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后来周谨一知道她喜欢林凡,再后来林凡当了她哥哥,许橙根本没有想过再给他写信。这个词,变得陌生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