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蓝伯先生,是个非常好玩的人,好玩到让人往往招架不住。
第一次去上蓝伯老师的课,感觉颇惊讶。
连续几个学期,在一些有名教授的课堂上看到他,格子衬衫牛仔裤,棉花糖一样的蓬松金发,一个来旁听的人,发问的次数,比正式的学生都踊跃…
搞了半天,他自己也是一个教授。
第一次去上蓝伯教授的课,感到诧异的事,还不祇一件。
课才开始五分钟,他就偷偷地告诉我们:其实啊!『西雅图夜未眠』,是一部恐怖片!
大家低头咳嗽,算是对他胡言乱语的一种包容。
但有几个年轻女生被他撩拨了好奇心,伸长脖子,也热切地要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费了那样大一把劲,电影结束的时候,他们才见第一次面;他们见第一次面的时候,好像全世界的人,包括汤姆汉克斯和梅格莱恩自己,哦!还有那个瞎起哄的小鬼,全部都认定了两个人就注定要在一起了…』
他一边讲,一边比手画脚:『想一想,这种情况要是发生在你在妳在妳…的身上……』他用手指到处比,情绪渲染效果十足。
『想想啊!多么危险的事啊!』他耸着肩,怪腔怪调地说。
大家很快让他逗笑了,但他急转直下,说的就是「好莱坞商业公式的快餐化」。
『看完笑一笑或哭一哭,随即走人,然后忘掉,那什么事都没有,但一旦要慢慢咀嚼,多少卖座电影的剧本可以纳入生活?』
那番话做为我们对于他,以及他即将讲授课程的第一印象,倒也真是深刻的。
几个星期后,我把一卷『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录像带,在教室里放给大家看。
一面还要很吃力地解释:这两个都是女演员,其中一个饰演的角色是男的,那个女的扮成男装,另一个男的,没有认出他来……
那是气氛很吊诡的一段文化交流。
一部四十几年前的中国歌舞片,让席上的美国孩子看傻了眼。对于剧情、表演、音乐、扮相到布景,讨论之热烈,远超出我的预期。
蓝伯并不是第一个开口的,所以当他清清喉咙,做势要畅所欲言的关头,我手心捏上一把冷汗,很怕他会讲出这是一部「暗渡女同性恋」的电影之类,亵渎经典名作的唐突话。
『这是一部…』教室里的我们,都同时闭嘴。
『这是一部浪漫的喜剧电影。』
『蓝伯先生,这是中国几百年来,最有名的爱情悲剧。』
『在他和她的爱情这个环节上,是极度顺利而且圆满的。悲哀的是他们外在的遭遇,而不是爱情本身。』
有几个男生噘了嘴要嘘他,但仍然有些死忠的拥护者,急着想听他的「自圆其说」。
至于我,原本八成当他是哗众取宠,但就一个执笔编剧的创作者来说,倒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提醒了「寻找一个以上思考角度」的必要性,与趣味性。
我变得十分喜欢这位老师。
他教的编剧课,进度是慢条斯理的,先让大家起个大纲,三行话可以讲完的那种大纲。接着便停顿下来,在一个字一个字开始去让一幕幕的角色讲话以前,有许多功课要做。
他要我们画关系图,男女老少的名字中间是不同颜色的箭头,代表喜欢或憎恶;彼此影响的重要性,则用箭头的尺寸来表示。
然后,要把每个角色的小传写出来。
就算是只是路过探头进来问一声:有卖某某牌狗罐头吗?的角色,也要把他的祖宗八代,喜欢穿白鞋黑袜或黑鞋白袜,这些细节交代清楚。
逐渐,蓝伯变得十分喜欢我这个学生。
因为,我是少数不嫌他啰唆,很快能心领神会进入他的状况的学生之一。
有一天,我交了一个剧本的第二稿,POSSIBLE ETERNITY,『或许的永恒』。讲一个小说家,绕来绕去,爱的都是同一个鬼的轻喜剧。
那一天,半夜三点过五分,他拨了我的电话号码。
『杰夫,你这个配角完蛋啦!你写着写着,他变成全剧最可爱的人啰!』
『是吗?』恍惚中,我以为梦中见鬼:『可…可是现在三点钟,我才做到第四个梦…』我有点起床气,在耍无赖。
『趁我现在印象鲜明,来来来,我们赶快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