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寒冽昏迷的第八天，小院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凤倾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探查一次即墨寒冽的脉息和伤口情况，用自身微弱的凤血灵光辅助丹药之力，小心翼翼地驱散那些顽固残留的黑色煞气。她眼底布满血丝，脸色比床上昏迷的人好不了多少，但神情却异常专注冷肃，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容有失的精密炼丹。这也得多谢祝余借她看的那些医书，不然在此时她什么都做不了。

钟离辰安则成了最忙碌的“后勤总管”。他半关停了“百应斋”，就是暂时由伤势稍轻的时乐和勉强能行动的时音轮流去简单照看一下，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照顾即墨寒冽和协助凤倾上。他不再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而是翻出了所有能找到的医书丹方，虽然大多是廉价货色，一边对照，一边按照凤倾的指示，一丝不苟地熬煮药汤、研磨药粉、处理敷料。

他的动作时常显得笨拙，不是水温控制不好，就是药材分量拿捏不准，总要凤倾提醒或纠正。但他极有耐心，一遍遍重来，毫无怨言。每次端着熬好的药汤或换药用的清水进屋时，他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先飘向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人。

“倾倾，这碗‘清心固元汤’，我按你说的，文火熬了足足两个时辰，一滴都没少。”钟离辰安将温热的药碗递给凤倾，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黏在即墨寒冽苍白的脸上，“他……今天怎么样？脉象稳一点了吗？”

凤倾接过药碗，用小勺一点点撬开即墨寒冽的牙关，将药汁小心渡进去，同时分心回答：“煞气又驱散了一丝，内腑的伤在丹药作用下开始缓慢愈合。但神魂受损，灵力枯竭，背后的外伤太深，就算好了……也可能留疤，影响活动。”她语气平淡，但握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钟离辰安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走到床边，看着即墨寒冽紧闭的双眼、毫无血色的嘴唇，还有即使盖着薄被也能看出消瘦轮廓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在黑风峡外第一次见到即墨寒冽满身是血、几乎没了气息的样子，想起这一路上他总是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想起他偶尔看向自己时那不易察觉的无奈与纵容，还有这次是为了大家能凑够灵石，才去冒那样的险。

“都怪我……”钟离辰安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哽，“要是我能再强一点，阵法再有用一点，说不定……”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凤倾打断他，语气依旧冷淡，面对钟离辰安她总是会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和懒散，“把那边研磨好的‘生肌散’递给我，该换药了。”

钟离辰安连忙照做。他看着凤倾小心翼翼地掀开即墨寒冽身上的薄被，露出缠绕着厚厚绷带的背部。即使隔着绷带，也能隐约看到下方狰狞的轮廓。当凤倾开始一层层解开染着淡黄色药渍和隐隐血色的绷带时，钟离辰安下意识地偏开了头，不忍再看，但很快又强迫自己转回来，帮凤倾递上干净的布巾和新的药散。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虽然经过连日治疗不再流血，但那五道平行的、深可见骨的裂痕依然触目惊心，边缘的皮肉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新生的肉芽极其缓慢地生长着。黑色的煞气已被驱除大半，但仍有些许顽固地萦绕在伤口最深处。

钟离辰安看着那伤口，呼吸都滞了滞。他无法想象当时该有多痛。他拿着药散的手有些抖，深吸一口气，才尽量平稳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醒什么，又仿佛怕弄疼了昏迷中的人。

“阿寒……快点好起来。”他一边上药，一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等你好了，我新研究的‘千机盾’第一个给你用，肯定比上次那个结实……还有，玉京坊东街新开了一家灵食铺子，听说味道不错，等你能吃了，我们去尝尝……”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没营养的话，像是在安慰即墨寒冽，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凤倾在一旁默默配合，没有打断他。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两人都出了一身薄汗。钟离辰安打来清水，拧了帕子，自然而然地开始替即墨寒冽擦拭脸颊和脖颈。他的动作依旧笨拙，却异常认真，连耳后、发际这些细微处都仔细擦到。

“你以前……没这么照顾过人吧？”凤倾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钟离辰安手一顿，脸上有些发热：“啊？是、是啊。在钟离家的时候，都是别人照顾我……”他顿了顿，看着即墨寒冽安静的侧脸，声音低了下去，“可是……看着阿寒这样躺着，我心里就……就特别难受，总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端端水，擦擦脸。”

凤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八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钟离辰安刚熬好今天的最后一碗药，正准备端进去，忽然听到里间传来凤倾一声短促的低呼。他心头一紧，差点把药碗摔了，急忙冲进去：“怎么了倾倾？是不是阿寒他……”

只见床榻上，一直毫无动静的即墨寒冽，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眉心也微微蹙起，仿佛在对抗某种不适或梦魇。

“他好像要醒了！”凤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钟离辰安连忙放下药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即墨寒冽的脸。果然，又过了几息，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再次颤动，然后，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