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踏出,走进了雾霭之中。
屋檐下的时音,轻轻摩挲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那份缺失感越来越清晰,与眼前完美静止的温馨画面格格不入。他怀念的不是某件具体的物品,而是那份由缺失之物带来的、时刻提醒他身在现实、肩负前行的清明与责任。
母亲在屋里唤他,声音慈爱。父亲放下斧头,招呼他过去喝茶。妹妹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笑。
一切都很好,好得让人心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温柔依旧,却多了一份不容动摇的坚定。他蹲下身,平视着妹妹清澈的眼睛,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哥哥要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诀别的意味。
幻境中的妹妹似乎听不懂,只是懵懂地看着他。
他站起身,对父母露出一个歉然的、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然后,他转身,不再看向这个凝固了时光的家,而是朝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朝着更远的、雾气弥漫的山路走去。
每走一步,身后的村庄、人声、炊烟,便淡去一分,如同退潮般消失在雾霭深处。唯有腕间那若有若无的、记忆中的清凉触感,变得真实起来。
即墨寒冽能“感觉”到,那些“意识气泡”的波动正在发生变化。有的剧烈震荡,出现裂痕;有的平和剥离,主动退却;有的则带着深沉的眷恋与决绝,缓缓上浮。
他不再需要刻意传递意念。当他们自身开始觉醒、抗拒幻境时,他们身上携带的碎片与他的核心碎片之间的共鸣,便自然而然地加强了,形成了一条条虽然微弱却切实存在的“线”。这些线穿透“镜天幻海”的幻象层,隐约连接着彼此,也指向同一个更深层的方向——那并非幻境,而是这试炼空间的“出口”,或者说,是下一阶段的入口。
他沿着自己感知到的“水脉”,向着那出口的方向稳步前行。周围的虚无逐渐被稀薄的、流动的雾霭取代,雾霭中偶尔闪过破碎的镜像,映出一些模糊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有凤倾炼丹的侧影,有钟离辰安摆弄罗盘的专注,有时音擦拭长剑的沉静,有时乐挥刀时的飒爽。
这些都是他们真实记忆的碎片,被这“镜天”无意中映照捕捉。
他心无波澜,只是走。直到前方的雾霭忽然变得极其浓郁,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平静的、暗色的水面。水面之下,幽深无光,却散发出明确的“出口”气息。而通过共鸣,他能感知到,另外四个波动,也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这同一片水面汇聚而来。
他停在“水边”,静立等待。
第一个破开雾霭冲出来的,是时乐。她脸上还带着挣脱幻境的激动和些许迷茫,看到即墨寒冽,眼睛一亮:“莫道友!你也出来了!”随即她立刻左右张望,“我哥呢?秦道友和黎道友呢?”
“快了。”即墨寒冽言简意赅。
紧接着,凤倾从另一个方向的雾霭中悠然走出,手里还象征性地拿着一片不知从哪棵幻境树上摘的叶子把玩,看到两人,眉梢微挑:“哟,都挺快。”目光在即墨寒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他有没有经历什么特殊幻境,却只看到他比平日更沉静几分的眸子。
然后是钟离辰安,他几乎是“掉”出来的,似乎推开门后一脚踏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嘴里还嘟囔着:“这出口设计得一点都不讲究……”抬头看到三人,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都在啊!太好了!时音大哥呢?”
他话音刚落,时音的身影便从最浓郁的雾霭中清晰地浮现。他步伐平稳,神色温和依旧,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些历经涤荡后的通透与释然。他看到等待的四人,尤其是目光落在钟离辰安身上时,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五人终于在这奇异的“水边”重聚。
“看来,第一关‘走出来’,便是走出各自的心象幻境。”时音看着面前暗沉的水面,温声道,“而这第二关,恐怕就在这水面之下了。”
“管它下面是什么,”时乐握紧了刀柄,经历幻境挣脱,她的眼神更加锐利明亮,“一起闯就是了!”
凤倾丢掉手里的叶子,拍了拍手:“走吧,别让仙府的前辈们等急了。”她看了一眼即墨寒冽,无声地传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你没事吧?
即墨寒冽几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率先走向那暗沉的水面。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
身影如同被水面吞没,悄无声息地消失。
其余四人相视点头,紧随其后,依次踏入。
“镜天幻海”,问心一关,过。
五人同时听到不知来自何方的空灵之声,声音传出却并没有试炼通过的意思,这也就意味着这“镜天幻海”之中还有试炼。
可是,还有多少试炼呢?这是个未知数。
等待他们的,也许是更加未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