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之下,并非预想中的幽暗或幻象纷呈。五感回归的瞬间,他们站在了一片奇异的光带之上。
脚下是流动的、清澈如琉璃的光质“地面”,平滑如镜,却奇异地承载着他们的重量。四周没有边际,只有无数条或明或暗、或宽或窄的光带,如同大树的根须,又似星河的支流,从无尽的虚空上方垂落,又向更深邃的虚无下方延伸。每条光带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有的炽热如熔岩,有的锋锐如金铁,有的生机勃勃,有的深邃莫测,有的变幻万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询问”之感,无声,却无处不在,直接叩击着神魂深处。
“这是……”时乐握紧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流光溢彩的通道,“又是什么古怪地方?”
时音感受着周围浩瀚驳杂却又泾渭分明的道韵气息,沉吟道:“方才‘镜天’问心,明见本我欲望与瑕疵。此地……气息迥异,似在探究更深层的东西——问道之基,行道之由。”
他话音刚落,那些垂落的光带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拨动,其中数条骤然明亮,散发出与五人身上道韵隐隐契合的气息,如同磁石般产生了牵引。
“看来,要各自选择了。”凤倾眯了眯眼,看向那条散发着温暖、包容、却又带着一丝沉重宿命感的光带——那是苍生道的气息,与她灵台隐隐共鸣,但不知为何,那共鸣中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被动。
钟离辰安则眼睛发亮地看着一条变幻不定、充满无数可能性的光带:“万象道!这条感觉最有意思!”他向来是兴趣驱使,选择毫不犹豫。
时音与时乐也分别感应到了与自身长生剑道、金戈侠道契合的光带,气息纯粹而坚定,牵引清晰。
唯有即墨寒冽,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数条光带同时对他产生了感应——一条孤高绝傲,剑意纯粹;一条冰寒彻骨,沉寂无情;还有一条……气息最为晦涩微弱,却隐隐与他灵台深处那核心碎片,以及心底某些更柔软的部分,产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唯心剑道,心为何物?他的剑心,此刻竟有些模糊不清。
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五条最契合亦是最具牵引力的光带光芒大盛,将五人分别笼罩、吸入。
凤倾感觉自己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雾霭之中。雾霭里没有景象,只有无数嘈杂的、微弱的声音絮语:
“救救我……”
“为何天道不公……”
“谁能来管管……”
“日子过不下去了……”
“仙师,求您垂怜……”
声音来自男女老幼,带着绝望、痛苦、祈求、麻木。它们并不强烈,却如细雨般无孔不入,渗透进来,在她心底汇聚成一片沉甸甸的湿冷。与此同时,雾霭中又浮现出一些相反的画面和声音:高山流水,隐士抚琴;茅屋书卷,悠然见南山;三五知己,饮酒论道,不问世事……那是她内心深处真正向往的闲适与安宁。
两种力量在她意识中拉扯。一边是苍生悲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另一边是个人逍遥,轻松而充满诱惑。
一个宏大而漠然的声音,仿佛自雾霭深处,又似从她心底响起:
“苍生多艰,苦海无边。汝之道,可能渡?愿渡否?亦或……独善其身?”
凤倾沉默。她不是天生悲天悯人的圣人。选择苍生道,起初或许只是被镜湖惨状下一种模糊的牵引,也或许有对“凤家只修火,只尊己道”的无声反抗,这也是她未同伙伴们说起的。之后呢,他们一直在赶路,于是它更像是一种习惯,一个标签。她炼丹,看书,偶尔行善,与其说是践行苍生道,不如说是在这“道”的框架下,做着自己还算喜欢且顺手的事。
此刻在这“镜天幻海”中被直接叩问,她才隐约意识到——似乎,是“苍生道”这个宏大的概念,先笼罩了她,选择了她,而非她主动、清晰地选择了它。就像一棵树苗长在了特定的土壤里,被动地接受了土壤的养分和属性。
心底那沉甸甸的感觉越发清晰,甚至让她有些烦躁。凭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感受到这些?她就不能像阿辰那样,快快乐乐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吗?或者像时乐,痛痛快快的行侠仗义?
烦躁之中,一丝极淡的清凉,自储物戒深处那被重重禁制包裹的碎片上传来。这清凉并不驱散雾霭中的悲苦之音,也不增强逍遥之景,只是如同一面无形而澄澈的镜子,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此刻的纷乱心绪——有逃避,有抗拒,有不甘,也有那么一丝……无法彻底割舍的触动。
她“看见”无尽海上,那些并非人类、却同样在风暴与妖兽威胁下挣扎的海鸟,她曾无意识用凤血能力安抚过它们;“看见”镜湖外小镇,那个因为买不起低劣丹药而病重的老散修,她随手炼了瓶对症的丹药,没要报酬,只换来对方浑浊眼中一点微弱的光。
这些微小的举动,并非源于多么崇高的道心觉悟,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看到“不舒坦”之事,顺手为之的习惯。如同看到书页卷角,会随手抚平。
苍生道选择了她?或许吧。因为这“道”的本质,或许就是看见,然后……顺手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渡尽苦海,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太狂妄了,也不是为了独善其身,那终究有些违背本心,只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让所见之处,稍微“舒坦”那么一点点。炼丹是如此,未来或许做别的也是如此。
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见苦而行,是谓慈悲。汝见苦,可行否?”
凤倾吐了口气,那股烦躁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她抬眼,望向灰蒙蒙的雾霭,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是撇了撇嘴,带着点惯常的懒散和认命般的语气:
“看见了,心烦。能做点啥就做点啥呗,总不能白烦一场。”
话音落,雾霭翻涌,那些悲苦之声并未消失,却仿佛退远了一些,不再直接压迫心神。而那条通往逍遥画面的路径,则无声地黯淡、消失了。脚下,一条清晰而坚实、带着人间烟火与草木气息的道路缓缓浮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