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解释,没有提示,只有这出其不意的入口和一句语焉不详的“走出来”。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轰然炸开!
“镜天幻海?那是什么?”
“走出来?怎么走?走到哪里?”
“这……这算什么考验?!”
然而,已有反应快的修士,或是自恃实力,或是急于争先,纷纷纵身跃向那巨大的水幕。身影触及水幕的瞬间,便如同水滴融于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走。”即墨寒冽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当先向水幕走去。凤倾、钟离辰安、时音、时乐立刻紧随。
在靠近水幕的刹那,五人贴身携带的“天一生水鉴”碎片,不约而同地传来一阵轻微而同步的轻鸣,仿佛与这“镜天幻海”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下一刻,光影流转,时空变幻。浩瀚无垠、真假难辨的试炼,已然开始。
穿过水幕的刹那,仿佛跌入永夜。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意识像一缕烟,飘荡在绝对的虚无里。最初还能记得名字,记得同伴的面孔,记得自己是来参加选拔。但很快,这些都被无垠的、柔软的寂静稀释了,融化了。
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向前的惯性。
凤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刻度。某一刻,脚底传来了微微的、令人安心的踏实感。鼻尖嗅到泥土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味,混杂着篱笆上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座小山丘的缓坡上。几间白墙黛瓦的屋舍随意散落,门前有竹,屋后有溪。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刚翻过的菜畦上,泛着湿润的深褐色。篱笆边,一丛凤仙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
没有坊市的喧嚣,没有修炼的紧迫,没有需要察言观色的紧绷,也没有对未来的忐忑。一切都慢了下来,静了下来。她走到屋前的老槐树下,那里有张简陋的石桌,上面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闲书,风吹过,书页轻轻响动。
心里那片总是绷着的弦,松开了。她坐下来,看着远处炊烟袅袅升起,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随手拿起那本书,是本地风物志,记载着附近山里的草药和趣闻。看着看着,便有些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想去溪边看看。沿着田埂走,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悠然摆尾。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让人生不出任何改变的念头。
她蹲下身,想掬一捧水。指尖触及水面,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很舒服。但就在这一刹那,她心头莫名地、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不是这里的。是一种更嘈杂的、带着咸腥气的风,像是某人炼丹炸炉后的焦糊味,又是另一个家伙喋喋不休讨论阵法时飞扬的眉眼,还有……总是沉默的来自侧后方让人安心的冷冽气息。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水里的鱼尾一摆,只留下些许涟漪。她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那眉眼舒展,是自己许久未见的放松模样。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空了一块?
她站起身,回头望去。夕阳给屋舍镀上金边,田园牧歌,岁月静好。但她却觉得,这景色美则美矣,看久了,竟有些……冷清。
钟离辰安是被一阵熟悉的“叮当”声唤醒感知的。
他正趴在一张宽大的、堆满各式金属部件、灵木边角料和写满潦草算符纸张的工作台上。左手边是他最新设计的“玲珑匣”传动核心半成品,右手边是温度刚好、咕嘟冒泡的灵融液小炉。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灼热后的焦香、灵木的清香,还有他特制提神墨汁那股有点冲、却让他格外兴奋的味道。
这里是他在天枢城钟离家后院的专属工坊。窗户开了一半,能听到前院隐约的人声,但隔得远,打扰不到他。太好了!上次卡住的联动符文组,他好像突然有了新思路!
他几乎是扑到工作台前,抓起刻灵刀,指尖灵光微闪,便投入到那精妙繁复的符文镌刻中。外界的一切全都褪色、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线条、灵路、结构与那即将被赋予生命般的造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符文一个个亮起,结构一点点契合带来的巨大满足感。饿了随手抓块旁边碟子里的永远有的灵点,渴了灌一口灵茶,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那片小小的核心区域。这种完全沉浸、心无旁骛的状态,是他最极致的享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极其细微的联动节点需要极其精准的火候配合。他屏住呼吸,调动灵力,指尖那一簇微小的火焰需要保持绝对稳定。就在最关键的一瞬,他感到胸口微微一凉,并非寒冷,而是一股清冽的、仿佛能抚平所有毛躁的稳定感,顺着经脉流过,那簇跳跃的火焰骤然变得无比驯服温顺,精准地完成了淬炼。
成了!
他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拿起那完美的部件对着光看。可看着看着,动作慢了下来。刚才那股凉意……不是工坊里任何一件恒温法阵能带来的效果。倒有点像……在海上漂泊时,某个深夜,接过同伴递来的、用术法冰镇过的清水的感觉。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工坊紧闭的门。门外应该是家里的回廊、庭院,再往外是热闹的天枢城街道。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门外可能不是那些。
应该是更广阔无垠的、深蓝色的、有时平静有时狂暴的海面。应该有个声音在抱怨又炸炉了,另一个声音冷冷地让她别浪费材料。还应该有新认识的、扛着大刀的姑娘好奇地问东问西,和她那个总是温和笑着、却会在危险时不动声色挡在前面的兄长……
手里的完美部件,似乎没那么吸引人了。工坊里熟悉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有些过于……安稳了。安稳得让他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经历过那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没听过同伴们吵吵嚷嚷又互相扶持的声音了。
他放下部件,走到窗边。窗外是自家后院一成不变的景致。他忽然很想推开这扇窗,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
时音睁开眼时,有刹那的恍惚。
木质的屋顶,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干草气息。身下是硬板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窗外传来母亲哼着古老歌谣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轻响。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妹妹……小小的、软软的一团,正蜷在他身边,睡得香甜,小手还抓着他的一缕头发。
家。一切都还在,完好无损。
没有后来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没有带着年幼妹妹仓皇逃离的夜晚,没有漫长岁月里作为兄长亦父亦母的艰辛,也没有修行路上必须时刻挺直的脊梁和不得不藏的锋芒。时间仿佛被温柔地拨回了最幸福的刻度。
他轻轻起身,生怕惊扰了妹妹的安眠。走到窗边,看着父亲劈柴的背影,听着母亲不成调的歌声,眼眶微微发热。这种平淡的、触手可及的温暖,比任何洞天福地的灵气都更让人心头发胀。
他推门走出去,帮父亲整理劈好的柴火。父亲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朴实的、带着汗水的笑容:“醒了?去洗把脸,快吃饭了。” 母亲在厨房里扬声道:“音儿,来尝尝咸淡。”
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得像呼吸。他几乎要沉溺进去,觉得这样过完一生,便是长生大道也无法比拟的圆满。
午饭很简单,粗茶淡饭,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连妹妹咿咿呀呀抢菜的样子都可爱得让人心软。饭后,他习惯性地想去收拾碗筷,却看到妹妹蹦蹦跳跳跑去帮母亲了。他走到屋檐下,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