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寒冽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他脑海中闪过凤倾白日里听柳芊芊介绍风景时,那双微亮的、带着浅浅笑意和期盼的眼睛。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卸下所有防备和挣扎的柔和。
「她问起了周边景色,似乎……打算长住。」他补充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者也沉默了一下,叹道:「唉,也是造化弄人。若无秘境那遭,以她的心性,即便资质寻常,在凤家那般环境也能寻得一线生机。如今……若能在此平凡度日,远离纷争,于她而言,或许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即墨寒冽没有回答。
福分吗?
他的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幅画面:几十年后,甚至可能更短……钟离辰安或许已经炼器大成,容颜依旧年轻;他自己,若不死于仇杀或意外,修为也必当精进,拥有漫长的寿命。
而凤倾……她却会因为无法修炼,灵力渐渐消散,容颜老去,发丝染霜,最终像每一个凡人一样,走完短暂的一生,埋骨于此。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她凋零,却无能为力。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
他自幼背负血海深仇,在即墨家严苛的环境中长大,后来遭遇变故,独自挣扎求生。他的人生目标一直清晰而冰冷——变强,复仇,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情感于他而言,是多余且危险的东西。
可自从去到凤家,再遇凤倾由于钟离辰安熟识,他们一起经历秘境,又一起来到苍蓝城后的这段日子。钟离辰安那吵吵嚷嚷却充满生机的陪伴,凤倾看似柔弱却坚韧、偶尔毒舌的灵魂,甚至就连柳芊芊那单纯执着的热情……这些都是他前二十几年冰冷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热闹”。
他嘴上不说,甚至时常表现出不耐,但内心深处,竟不知不觉地将这份意外得来的、吵吵闹闹的“羁绊”,视若珍宝。
他不敢想象,这份短暂的热闹之后,将是长久的、冰冷的别离。
一直清晰明确的复仇之路,前方似乎突然弥漫起了大雾。一种罕见的、名为“茫然”的情绪,悄然攫住了这个素来意志如铁的男人。
他该怎么做?强行带着她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修复根基的方法?前路必然危险重重,甚至可能让她陷入更大的危机。还是……尊重她此刻看似平静的选择,和钟离辰安陪着她在这座小城,度过这短暂的、或许平凡的百年?
复仇是他的宿命,可伙伴的凋零……似乎成了他新的、无法解决的难题。
「小子……」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叹息,「你……心乱了。」
即墨寒冽闭上眼,任由海风吹拂过脸庞,第一次没有反驳。
他只是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夜空下,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冷硬,却莫名地透出一丝孤寂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