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有!”我不敢相信地把手边的文件数了又数。
搬了张凳子在旁边帮忙的乱步捻了捻手里的棒棒糖棍,另一只手散漫地在纸上划拉信息高度凝练的几个字:“这就是人类的水平,你要习惯哦。”
“乱步,这个这个。”我凑过去,“‘警署爆炸案’是因为什么引起的?”现有的情报只有三行目击者口述和爆炸现场照片。我完全无法厘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后续推测。
乱步侧身倚在扶手上看了一眼:“是示威。”
哦!
我终于从记忆的一团乱麻里找到了对应的信息。乱步的话就像点亮了导航,我顺着信息的高速公路走到了正确的终点。我感慨道:“确实是龙之介的风格,够直接。”
毫无伪装炸了警察局向政府示威,港|黑还是这么霸道。
等我写完这份文件,才发现乱步正在盯着我。我莫名:“怎么了?”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瞟向角落的绿植,犹豫了一大圈后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成为人类的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其实不太好。”
我现在就像是人工智能被硬塞进第一代计算机运行。灵魂携带的巨量信息已经超出这具身体的负荷极限,大脑难以提取出正确信息进行逻辑推理。我头疼地回忆刚才对太宰比划的暗语,确认自己搞混了其中两个手势。想到太宰一瞬间不对劲的表情,我的内疚感爆棚——我好像伤害了太宰敏感柔软的心灵。任谁发现最好的朋友突然忘了你们之间的暗号都会伤心的吧!
都怪身体硬件,人类大脑的存储量实在有限,为了不把壳子太快撑爆,我只把一小部分记忆装进了表层意识,导致我有时候会回忆不起来部分信息。
太冤枉了,明明象征着我和太宰友谊的二十六套测试版和正式发行版暗语我可是都记得的啊!
另外,直至今日我才切实体会到人类的双眼视野是如此狭窄,过去我会无意识地开启“全知全能”,在用眼睛“看见”前,我已经用世界的视角“感知”到了。就像刚才乱步盯着我看的行为,以前的我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真正的人类如此孱弱,即使我附身的身体是人类中的猛男,它也那么容易受伤。我的背后有一条新鲜的伤口——前几天出门的时候,原主的仇人计划了刺杀,而我不适应新的视角,没有躲过。
以前世界是我的游乐场,一切都能按我的心意运转,但现在,我体会到了人事与天命。
“乱步,我最近有点害怕。”我担忧地凝视着面前的翠绿眼瞳,“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你们现在陷入危险或者死去,我将没有任何力量保护你们。而且我不确定这危险会不会来自于我。”
“所以你在离开前警示了我们?”
“在四年前,我的力量解放达到顶峰,那个时候的‘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意志,‘我’看见了一点未来——世界建立起了外在的规则,美德将会以铁律的形式强加在每个人身上。”
匆匆一瞥中,未来的横滨空荡得可怕。有罪者在活着时就下了地狱,不肯悔改和浑浑噩噩者被规则重塑思想,失去灵魂的自由。
而在那个世界里,我没看见我的朋友们。
诞生以来,我自觉变得越来越像人类。诞生的起始只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些可爱的生灵,后来我有了家人,最初的愿望也不再纯粹——
希望他们永远快乐,他们值得最好的,他们在人群中是如此特别……身为世界意志在此世的具象化,我理应公正,属于世界的力量不应该被我的私欲滥用,我曾经恪守规则。但有一天,我与现世的玻璃壁被有着绿色眼瞳的少年打破,从此我渐渐成长为人类,那条界线越来越模糊。
我为自己是世界意志而欣喜,我拥有的力量甚至能让已死之人复生;我为自己是人类而痛苦,我失去了绝对的公正。
我把自己的心向乱步剖开,此刻那双绿色的宝石般的眼睛悲伤地注视着我,它的主人感同身受地理解我,品尝着我的痛苦。
我却因此生出喜悦。
看吧,这就是我成长为人类的原因啊!他们是如此惹人怜爱。我喜爱他们,模仿他们,世界意志的冷酷之下长出了名为“源”的人类。
人类的灵魂瑰丽如神境,这是我作为世界意志时唯一无法理解的角落,我想要理解,我向现世坠落,于是我变得完整。我体会到爱,但不可避免沾染上原罪。但人就是这样,好的坏的,糅杂成可爱的一团。
我在那双碧绿的眼睛里看见毫无忏悔之意的世界意志化身:“我感到痛苦,但我绝不后悔——我无法控制对你们的偏爱,我想要走到‘人’的这一边。”
看吧,源就是这样的存在。在污泥和白雪中滚过一圈,她依然保有永恒不变的眼睛,甩开皮肤上黏附的东西继续行走。
她在世界里横冲直撞,喊着“F〇I open the door ”就任性地踢开每个人的心门,留下花朵或糖果转身离开。
所以那个胆小鬼太宰没办法亲自参与这场对话,他逃离了直面这样存在的场面。
已经长成可靠大人的矮个子青年与她对视。即使换了个壳子,乱步也能轻易看见她的本貌。
“不用害怕,我可是名侦探啊,我们侦探社就是为了保护世界而存在的,我们当然也能保护自己。”乱步认真道,“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