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六道轮回碎裂,秩序重组之事也在大兖皇城上演。
是夜,御书房内,皇帝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是关于西部军粮的调度,他揉了揉眉心,看向静立在下方的太子。
“这么晚了,有事?”
商泽晏没有穿太子蟒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手中捧着一盏参茶,缓步上前,置于龙案之上。
世人皆知太子殿下阴鸷狠厉,那不懂礼数的样子同将军府二公子简直别无二致,可今夜的商泽晏却礼数周全。
“儿臣见父皇劳顿,特来问安。”
皇帝看了他一眼,对这个能力出众却日渐捉摸不透的儿子,他给予了最大的宽容,甚至包括周临的事。只要大局稳定,些微小事,他可以不计较,他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威严的眉眼。
“裴南泽之事……”皇帝似乎知道他来的缘由,近日东宫消息封地密不透风,连他也不知道太子在做些什么,但能让商泽晏行事如此怪异除了裴南泽也绝无他人。
“朕这些年,亏欠他良多,想着将他留在皇城,以后你们兄弟二人常见面也能相互扶持,有个照应。”
“亏欠?”商泽晏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父皇深谋远虑,一切皆是为了社稷永固,天下安泰,让裴左将军去往北漠御敌,战场刀剑无眼,留下裴南泽已是对他的恩赐,何来亏欠?”
皇帝微微侧首,眯起眼睛一错不错打量着商泽晏。
商泽晏迎上目光,寸步不让。
“父皇,为何有儿臣一人您还不知足,仍要将哥哥困囚于皇城?”商泽晏望着他手中喝了一半的茶盏,缓缓攥紧了拳头,身形挺拔,立在一侧,“假使,假使哥哥边关碌碌无为,在军中真如外界传闻是个纨绔,不学无术,在裴家站不住脚,是自怨自艾受人欺凌,需要靠着别人来过活,在术师界从未创下混沌决拥有此等天资……您,还会留下他吗?”
他不等皇帝开口,便揭露了答案:“不会,您不会的。”
“哥哥在边关死战,收复失地,您为了不让他在军中威望过盛,将头衔给了裴恪,美曰其名是怕将来儿臣登基会受其牵制,哥哥不在意这些,儿臣也不计较,可是父皇……您所谓的亏欠,从来都是一厢情愿,哥哥从来没有怪过您,除了这次。他一面对抗北漠,一面支撑术师,完了还要分神同您斡旋,他不愿任何一方因他而改变,竭力的维持平衡。”
商泽晏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御书房内显得孤寂又落寞,他看着皇帝神情猛地狰狞,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
事到如今皇帝还有什么不清楚,他想怒吼,却发现自己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有瞳孔在剧烈震颤,倒映着儿子那张无比平静,却又在无声中彻底疯狂的脸。
商泽晏缓缓跪了下去,以一个最恭顺的姿势,伏在父亲的膝前,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逐渐冰冷的手。
“父皇,”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破碎的温柔,“从前您总看好哥哥,可为什么后来又将视线投在儿臣身上呢?皇恩浩荡,可我和哥哥无福消受。”
“您所有的宏图,所有的算计,儿臣都懂。但您算漏了一点……”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决绝。
“您不该动哥哥。”
“儿臣不能赌,等哥哥回来,您会如何打压裴家。所以,只好请父皇……先行一步。”
“这万里江山,这您珍视的秩序,儿臣会接住。但如何守,从此以后,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看着父亲眼中的光芒彻底散去,那里面或许有愤怒,有惊愕,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空无。
商泽晏依旧跪着,许久许久。
他将额头抵在父亲再无声息的手背上。
窗外更漏滴答,预示着新旧时代的交替,以一种最寂静、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
商泽晏阖目良久,四周静谧无声,无形的孤寂将他包裹,毫无征兆的落入了那儿时的顺华宫中。
商泽晏自出生起便没见过母亲,至于他那个便宜父皇,也许见过,反正他没什么印象。
因为哥哥占据了他全部的时光。
他最先开口叫的不是父皇母后,而是哥哥。
有段时间跟在裴南泽身后,哥哥个没完,裴南泽还拿他没办法。
不过与后来不一样的是,商泽晏小时体弱多病,庸医说了是他承不住命格,是早死的命。
那庸医以为他年纪小不懂事,说话也没避着他,“殿下,二皇子同这身命格不对等,镇不住这鸿运齐天的命,早晚是要遭报应,活不成的。”
裴南泽轻声道:“你觉得你的命如何?”
顺华宫地处深宫,远离宣政殿,想来这二位殿下不得帝心,在这宫中又无处傍身,那庸医胆子也大了起来,却没察觉宫人在侧却不敢作声,扬言道:“草民身份卑微自比不过锦衣玉食的殿下,不过命运这东西玄幻莫测,能得见二位殿下尊容,差不到哪里去。”
裴南泽点点头,爬上桌子坐下,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睨着他,“可我觉得你是个短命的。”
那庸医不明所以,认为是小孩子虚张声势,抬头看去,“殿下何出此言?”
“你口口声声叫着殿下、二皇子,可说的却是忤逆之言,如此狂悖你又有几条命来抵?”
没等对方出言辩驳,稚气的声音缓缓吐出两个字来:“杀了。”
不远处的商泽晏勾起了嘴角。
一直到那庸医被拖出去,裴南泽才扭头去看他,一双淡漠的眼睛盯着他打量良久,“你笑什么?”
裴南泽望着同他一模一样的脸,感到意外,原来笑容是要咧开嘴角的。
“哥哥保护我。”商泽晏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话,才觉得词不达意,摸着头想了想道:“什么是笑?”
“……”
裴南泽一噎,他也不太确定。
想了想道:“把眼泪吸回去就是了。”
“?”商泽晏歪头不解,却还是点头“哦”了一声,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南泽不愿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你昨日去哪了?”
“去找哥哥了。”商泽晏答。
“谁问你这个,”裴南泽扯着嘴唇淡淡道:“宫里今日是不是少了几人人?”
商泽晏跑到他面前,小手扒拉他的腿:“哥哥我错了,可是那宫人该死,他说哥哥是坏人,哥哥最好了!”
裴南泽小手卡住桌沿,维持着八风不动的神情没让自己栽下去,道:“我最坏了。”
你既然昨日来找我,那我在做什么你不是看得一清二楚?
“才不是!”商泽晏抱住裴南泽,扬起平静的脸同裴南泽置气:“哥哥最好,不坏!”
裴南泽静静看着他,良久,坦然道:“害怕吗?”
看到他满身是血,无情杀戮的模样害怕吗?
商泽晏摇头。
什么是害怕,他不懂,但似乎不是问的时机。
小小的商泽晏学会了察言观色。
后来不知道裴南泽做了什么,在那之后总有个逃跑进宫的红毛,而他的身体也渐渐转好。
记得有一年早春,滴水结冰,是个冻人的天气。
快要到两人的生辰了,便宜父皇的宴席总只要他们两个的其中一人去,裴南泽说他不爱热闹,总是赶着商泽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