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泽也不甘示弱,右手一甩,武器破风咧响。
天道斜睨一眼,顿觉周身血液逆流,遗世独立的身形如石化的雕像簌簌掉渣。
只见那裴南泽手中之物乃上三道祭器,坠魂杵。
坠魂杵现,神明止戈。
三棱锥锋闪着寒光,天道神明已先一步战栗,祂终于能设身处地体会这种感受,这种曾令下三道束手无策又动弹不得的感受。
哪怕此时天道仍摆着架子,妄图用威严的呵斥震退蝼蚁。
“尔敢——”
话却只说一半,因为裴南泽动了。
没有骨棂伞那般华丽的招式,仅是简单至极的一击直刺,便轻易破开祂的防御。
坠魂杵下祂无力反抗,一股被蝼蚁踩在脚下的屈辱油然而生。祂眼睁睁看着自己周身流转的金色神光黯淡,如被戳破的泡影,炽光从中迸射,轰然崩解!
轮回已碎,旧序当终。
裴南泽孤身立在血泊之中,残存于此的鬼魂冻结成冰顷刻粉碎。
他任性良久,肆意断掉混沌决,说一句为一己私欲也不为过,这一切终归由他来了结。
裴南泽垂眸望了眼手中的杵,三棱锋芒闪过紫光,萦绕周身。裴南泽卸力松开,一道紫光突然反转朝裴南泽攻来,他张开双臂决然迎接。
剧痛陡然袭来,全身骨骼断裂在血肉中,连同着神经一一传来。
紫光打下的瞬间他跌倒在地,每一下的骨骼裂响声清晰可见,甚至比之先前第一次碎掉混沌决还要痛。
他为江知眠自愿废掉以众生情感为基的混沌决时就想过,这碎骨之痛有一便有二。
“好在……”他压着五脏六腑炙烤般的痛,咽下喉中腥热,“知眠……没有,看到。”
没有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样子。
他咬着牙,额头满是冷汗,一路顺着下颌滑至锁骨,浸湿了衣衫。
可这次熔骨废决为何如此剧痛?
按理说应当比之先前轻一些,区区五决却让他痛不欲生。
不知何种缘故,也许痛觉刺激着神经,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裴南泽第一次废混沌决时,修罗王在旁照料,一直到他醒来,对方都是满脸沉思。
裴南泽捣鼓祂:“你干嘛?”
修罗王当时说:“你是不是没有痛觉啊?”
这话听着怪怪的,裴南泽自动理解为,是在说他不要脸,毫不留情反驳回去。
往日修罗王定会喷回来,那次却没有,祂说:“长生结连接你们兄弟两人,按理说对方会有所察觉,可似乎是你自作多情,对方没感应一汪死水。”
再到后来,他又想起春宴某日夜间,江知眠的质问,他说:“现在你的混沌决修到了第几层。”
从前,他自欺欺人觉得江知眠是后来从细枝末节中发现的,可万一他一开始就知道呢?
如今他五感衰退,五层断骨依旧压弯了他的脊骨,令他跪倒在地。
那昔日七层决巅的断骨为何轻易就挺过来了,顺着这思路延伸,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揪起。
是长生结另一边的人换了,有人替他担去了断骨撕皮裂肉的痛。
原来,江知眠什么都知道。
从来都知道。
这个过程其实很快,但于他而言像是又走了漫长的一辈子。
裴南泽踉跄起身,踉跄走向残垣之间的人间大门,悲欢喜乐都存于其中。
他阖目片刻,记忆回溯时间,倒流往昔,穿过术师遍野的每一寸,数过每一位术师的姓名:周临、尚子晋、孙家、程家、刘家……
这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映照在脑海,如一张展开的姓名集册。
与此同时,淡紫色的星点出现在术师族地上空,将他脑海中的名字一一复刻外显。
术师无情,他们这群人行走于红尘却要片刻不沾身,不懂悲欢,不知忧喜。
他从不记人名字,也记不住,这无疑是伤人的。
裴南泽为此苦恼许久,时至今日,他突然明白,不是记不住,是要记住的时间尚未到来。
术师天性通灵,天道神明们为了防止术师死后那虚无缥缈的怨念‘夺’化,六道轮回门分相餐食术师灵魄。
他们这群人啊,死也入不了轮回,没了便是永远销声匿迹。
可他偏不认,这红尘也该有术师。
术师生于人间,一生镇鬼护送世人轮回,护六道平衡,不该被困于这昏暗族地。
这样的结局配不上术师!
累累白骨,佼佼豪杰,归为一抔黄土?
若渡众生红尘者,终不可渡己,那便由我来渡!
用这副破烂身体,残败灵魂送术师归家!
阴云密布的天破开一道细光,撒在人身上却冰冷的可怕。
裴南泽周身术法环绕,淡紫色的符文浮现于手心,翻手化掌打在固定于天空的术师名册上。
淡紫符文顺着每个人的名字蜿蜒扩散,像是抓紧攀附住每一笔画,将扎根固土的巨树连根拔起不留余地。
他闭上眼聆听万物悲痛。
混沌决共七层对应七种情感,也只有修满七层,才真的算不被世俗情感困扰。
所以术师一般不会专攻哪一情感,都会选择平衡修炼。
若还有术师在场就会发现,
此刻裴南泽开的情感却全是——悲!
【第一感——己悲】
是骨骼碎裂下想起江知眠沉睡,是那句“我与你同在”再也没有回应的己悲。
【第二感——亲悲】
是父亲死战沙场,苦等他未尽的诺言‘一同征战’,等来的只有一句“将军天亮”。
【第三感——爱悲】
是终我所爱皆亡人,阿修罗道的苗苗,是亦师亦友的修罗王,是兢兢业业的二脉子弟……
【第四感——众悲】
是他透过术师灵魂看到的有人攥着女儿的护身符,有人望向未能赴约的浴佛节灯火……
是未尽的承诺,是来不及宣之于口的告别……
……
【第七感——举天同悲!】
凭什么世间平衡要让术师来维系,凭什么动乱之下术师必须挺身而出,凭什么该牺牲的永远是术师?!
那要人间,要皇权何用?!
所以他要违逆天下,哪怕所做之事人神共愤!
也要让这不公的术师重回人间,六道容不下他们,那就打破这六道,改天换地!!
裴南泽孤身站在残壁堆叠的人间大门前,张开双臂,阳光穿云而下,自身后流泻,
他高声呐喊:
“裴家子裴南泽,送各位——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