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轻蔑地扫过下方众人:“奉江大人倒是敏锐,不过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凭你一人,救得了他们么?”
术师族地之中,幸存者寥寥。战死的战死,力竭的力竭,余下的人也不过是凭最后一口气强撑。
江知眠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渡世自有他人来。而我要做的,不过是引你现身。”
天道漠然勾唇,自九天降临,一声令下:“杀了他。”
三位门神应声扑出,直逼江知眠。
恶鬼道周身骨刺狰然突起,地狱道隐入黑暗伺机袭杀,畜生道更毫不遮掩,引天雷直落。
阴紫色的虬龙闪电轰然劈下,恶鬼道穿梭雷光之中,骨刺覆上电芒,速度再涨,阴鸷的哑笑随之四散。
就在此时,天穹裂隙中迸发出数道炽光,霎时间亮如白昼,竟将三神的攻势生生滞缓。
六道裂片化作星辉,朝江知眠周身汇聚,他一袭白袍泛起微光,在这片漆黑破碎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
江知眠抬手,星辉如受召引,尽数凝于他掌心,化作一柄流转淡紫色光晕的骨伞。
衣袂无风自动,浅紫色的光纹自袖间荡漾开来。
下一刻,骨棂伞开!
伞面展开的刹那,破煞符文隐现,纯白光芒以他为中心如潮涌扩散,就连狰狞的暗雷都黯然失色。
唯有伞下的他,仍静立黑暗之中。
下三道神明在看到那柄伞的瞬间齐齐色变,若不是面目早已狰狞扭曲,此刻他们的脸色应当一片惨白。
奉江大人的骨棂伞,不是给了裴南泽吗?
怎会在此处!
攻势已至江知眠面前,退无可退,唯有硬接。
刺目的白光令三神动作一滞,下意识偏头避其锋芒,而原本攻向江知眠的天雷与骨刺竟调转方向,反向袭来!
仅一瞬,战局逆转。
三神不得不转攻为守,强忍着炽光击碎漫天骨刺,地狱道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一把扭正变形的手臂,抹去唇边血迹。
仅仅是被骨棂伞的余威扫中,就已让三神如此狼狈。
骨棂伞开,万鬼避行!
六道众生皆知鬼惧烈阳,鬼魂多显于夜,但那是在骨棂伞未曾现世之时。
伞开那一刻,术师族地中所有鬼魂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化作飞灰湮灭,曾被它们趋之若鹜的裂隙,竟成了唯一能稍阻白光的遮挡。
可裂隙仍在不断崩塌,寒光如利刃,撕开最后一道屏障,长驱直入照亮所有阴暗角落。
许多下三道鬼魂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烟消云散。
畜生道神明早已心生退意,那可是奉江大人,是刻入他们神魂深处的恐惧。
天道冷眼旁观,隔空一掌压下,族地术师如蝼蚁般被碾灭大半,“他已入人间道,不足为惧。耗到他力竭即可。”
骨棂伞乃燃魂之器,而奉江的神魂早已封入六道壁垒,涤荡千万年,早不复当年。
六道裂隙不断传来崩裂巨响,如同失去支柱的冰层,接连破碎。
江知眠静立伞下,望着眼前尸横遍野、焦土弥漫的族地。
忽然想起裴南泽曾经问他的话:若有一日,我违逆天下,所做之事人神共愤,你会如何?
违逆天下么……
他当时答:我与你同在。
江知眠多想再看一次那个迎光绽放的少年,看他打破六道法则,渡世人轮回。
可似乎等不到了……
自他让裴南泽前往北漠的那一刻,结局就已注定。
他无法放任五道肆虐人间,可若裴南泽在,定会阻止他开伞。
所幸,他不记得了。
骨棂伞,是下三道冤魂的容器,浸透万千不甘,唯有破来封于裂隙中的神魂,以燃烧神魂来支撑伞开。
江知缓缓摊开手掌,骨棂伞静悬身侧,无声无息,却杀意凛然。
下三道神明也只能苦苦硬撑,天道说什么耗空奉江,说的好听,这可是骨棂伞!
碰到一瞬间便会压制他们的神力,无处施展,身体被寒光照过,如附骨之蛆钻入骨髓,爬进脑子,头痛欲裂。
身上也开始出现裂痕,细密的血洞凭空出现,密密麻麻遍布全身,每一个洞中深可透骨,汩汩冒着血。
刮去皮肉,血洞仍不见底,窟窿眼般注视着四周,只看去一眼便会汗毛倒竖,心生恶心。
下三道在消褪。
江知眠身影也出现一瞬倾倒,他向前迈了一步定住身形,抬眼望向其余两扇大门。
天道神明一时间僵在半空,像被人扼住喉咙,瞬间传来的窒息感冲没了脑海。
江知眠勾唇一笑,胸膛起伏呼吸变得破碎,颤抖的指尖缓缓收拢,骨棂伞便自他掌心无风化作一缕白烟,没了踪迹。
骨棂伞一扯,皓月银光也跟着消失。
原本沉静的六道轮回门开始发出嘶鸣,响彻不止。
天道率先反应过了,一直没有表情的脸终是出现了裂痕,“你要碎掉六道门,你这是违逆天下!”
江知眠没有回答。
摊开的手开始在空中勾勒符文,那符文如同有生命般跳动不停,每一笔都仿佛在撕裂空间。
“阻止他!”天道厉声喝道。
下三道躺尸三神:“……”
天道:“……”
江知眠双手猛地合十,血色符文全部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丝射向六面通天大门,大地开始剧烈震颤,远处传来门扉碎裂的巨响。
神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祂的力量正在急速衰退,天道望着崩塌的四面大门,“你……可知……代价……”
“管好自己,代价什么的不劳你费心。”
一把刀锋穿膛而过,一句话语踏北而来。
凌冽的北方寒雪飘荡到术师族地,江知眠抬眼,撞进一双空荡无神的眼中。
江知眠愣住在原地,张扬的少年敛去一身傲气,徒留风霜涤荡过的冰冷。
身后传来震天巨响,四道大门彻底崩塌,无数光电自废墟升起,如同逆流的星河奔往天际。
裴南泽几步奔来,拥住他倒下的身体。
浓烈的六月雪香气刺激着呼吸,他一时间竟不敢去触碰他,裴南泽身上太冷也害怕碰到的人是冰的,只是重复着:“别怕,别怕。”
江知眠想开口,可全身骨骼却如同碾碎般,一抽动就是巨疼难忍。
他好似用尽了力气,连呼吸都显得困难,一句安慰的‘不怕’止在唇边,沉沉合上了双眼。
裴南泽扯开发尾细辫,一头乌发披散开,他默默将手中细绳系到江知眠腕上,动作轻柔。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模糊不清地:“太子?”
褪去长生结的束缚,裴南泽的外貌也发生相应改变,竟是与那东宫太子别无二致。
真要说的话,更成熟些,眉眼少了锐利与算计,更多的是悲悯。
下三道已亡。
裴南泽也没打算放过天道。
下三道沆瀣一气,上三道一盘散沙。
不该留的,通通焚尽。
原本被他一刀穿膛的天道逐渐恢复,天道轮回被毁,祂神力大跌,却依旧孤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