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歪斜戴着一张鬼面面具,串连相接的铜钱缀在发间。
脖颈、手腕、衣袖、腰间……入目全是红绳连的铜钱,叮叮当当缀了满身。
裴南泽翻身下马,同它相对而视。
“雾也?”
“嗯哼。”
裴南泽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什么非人的东西都出现在眼前。
雾也见自己不动,很不爽地皱起眉,瞬间来到他面前,红色的衣袍在荒原上拖出一道红影。
它朝裴南泽伸出手,“奉江大人还在等我们,你总不能一直在此处碰壁,太没有了。你能这么快到北漠来不还是得益于我,若不是因为奉江大人我才不愿意……”
“闭嘴!”裴南泽很想同这个自己争辩,但眼下时机不对,只好作罢。
雾也瞥了他一眼,又瞪了他一眼,在又要开口前握住了它。
四周风雪向两人聚拢,吞没不属于此间的一抹红。
风雪,在某一刻骤然减弱。
那并非自然的停歇,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扼住了暴风的咽喉。漫天狂舞的雪片失去了狂野的力量,变得迟疑、飘忽,最终无力地坠落。
彻骨的、掺杂着术法力量的极致严寒,也开始急速消退。空气中那种挤压肺叶、冻结血液的恶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战场上所有还站着的人,都感受到了这诡异的变化。
更明显的是狼群。
方才还嗜血疯狂、前仆后继的雪狼,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般,同时发出凄厉的呜咽。它们进攻的步伐猛地停滞,焦躁不安地原地打转,竖起的耳朵颤抖着,猩红的瞳孔里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它们不再看向眼前残存的大兖士兵,而是齐齐扭头痛楚地望向东方的天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哀鸣,仿佛那里有什么令它们灵魂战栗的存在正急速逼近。
裴南楠拄着长鞭,艰难地喘息,肩胛处的冰凌仍在,但蔓延的寒气已止。她顺着狼群恐惧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快得撕裂了尚未完全平息的雪幕,如同陨星般砸入战场核心。
来人一身玄甲,风尘仆仆,甚至带着干涸的血色。他并未持任何夸张的兵器,只是凌空而立,目光如万古寒冰,扫过狼藉的战场,扫过惊恐的狼群,最终,落在那面几乎被血冰覆盖的“裴”字军旗之下。
那里,裴恪拄着他的环首刀,身躯挺得笔直,如同山岳,屹立在所有士兵之前。
“北漠公然毁坏盟约,启用术师。此仇不死不休。”
裴南泽没有去看远处北漠军队中那骤然变得惊慌失措的巫祝。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天地间的光芒仿佛瞬间被吸走,仅存的风雪在他指尖汇聚、压缩,化作一点极致璀璨、却又极致冰冷的寒芒。
没有咒语,没有符纸。
他只是对着那潮水般溃散的狼群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北漠战阵,轻轻一挥手。
所有奔逃的雪狼,保持着一个瞬间的动作,被彻底封存在透明的、坚不可摧的玄冰之中,连同它们惊恐的表情和飞溅的唾液,形成了一片狰狞诡异的冰雕丛林。
更远处,北漠军队的前阵,连同那名施展术法的巫祝,以及数十架战车,也在同一瞬间被绝对零度的寒冰吞噬,寂静无声,生命的气息刹那湮灭。
一招。
仅仅一招。
绝境逆转,敌人尽溃。
然而,战场上没有欢呼。
只有北风刮过冰雕,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裴南泽周身那令人战栗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玄甲上的寒霜渐渐消融,化作细小的水珠,顺着他干涸的血迹滑落,像是无声的泪。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保持着惊恐姿态的冰雕,越过大片凝固的战场,最终,精准地、却又无比艰难地,落在那面几乎被血冰覆盖的“裴”字军旗之下。
他的父亲,裴恪,依旧拄着刀,身躯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屈服的山岳。
可是,那座山岳,已经没有了呼吸。
裴南泽一步步向前走去。他脚下的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方才冻结千军万马时有多么举重若轻,此刻他的步伐就有多么沉重滞涩。
终于,他走到了父亲身前。
然后,他跪坐了下来。
朦胧微光照过大地,他伸出手,去碰裴恪……
一次没碰到,又一次伸手,再一次还是空……不知反反复复多少次。
周围士兵半跪着低下头,一眼望去只剩下一柄柄枪戟直立红绫飘荡,无声送将士魂归故里。
裴南泽一遍遍尝试,明明不过咫尺,却成了他往后都越不过的鸿沟。
冰凉的手掌仍沾着黏稠的血渍,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粗糙的茧子划过手间。
他像是第一次学会哭,原来止住眼泪不掉这样难。
族地还等着他回去,所以连这短暂的送别都显得奢靡。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天际线,沙哑着声音:“爹,天亮了。”
往后无声。
与西北荒原的黎明不同,术师族地上空阴沉可怖。
六道大门关了又开,术师们也已精疲力尽,偶有阵法封印不稳的余息传来。
族地上空再次被黑暗笼罩。
江知眠抬眸望着站在他对立面的地狱道、恶鬼道、畜牲道门神,“天道何时学起了人间者,畏头畏尾起来,既然做了就出来一见吧。”
他话音刚落,连对面三位门神都有些疑惑,天道居然也参与进来,怎么可能,开玩笑的吧?
转念一想,这可是奉江大人,怎么会有错?
一时人人神神鬼鬼没了动作,眼光放到天道门处,观察情况。
只有躲在阿修罗门后的人间神明嘴角抽搐,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从前他墙头草,知道的也只在这几位面前,奉江一吆喝全天下都知道了。
果不其然,离得近的术师闻言叫道:“是啊,阿修罗道没动静也就算了,这六道裂隙都戳心窝子,咱们的神明怎么迟迟不现身?”
人间神明:“……”
“你怕什么?”阿修罗王走来,望着祂怯懦扒着门缝的样子,气的心火直冒:“反正你又死不了,大不了出去让他们哐哐捅你几刀子,多大点事!”
人间道手指抵着嘴唇示意他小点声音。
阿修罗王:“……”
若不是看着他还有用,谁愿意收留这墙头草啊。
万一真被其他几位门神捉去,都不用动刀,这么一威胁人间道大门洞开。
好嘛,直接玩完。
只可惜他前些天出兵攻打地狱、畜牲两道,阿修罗道负伤无数无法应战,祂不太爽的嗤了一声。
术师族地因着提及‘人间道’一句话闹作一锅粥。
也就在此时,天道大门发出嗡鸣声,强大的威压排山倒海压在术师族地上空。
所有身处族地内的人神鬼都被迫承受这股无形之力,术师们还算好本就待在地面上,无非就是压的跪在地上,再不济整个人压趴下。
虽说五脏六腑承受不住,一口腥甜溢出口鼻,但对比其余三道鬼魂要好上许多。
其余三道个个都想展露身脚,化力为翅,飞在空中好不威风。
威压一来,他们直直砸向地面,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畜牲道门神见此情形一时又拿不准祂究竟帮的是谁,怒道:“不长眼睛的东西,这里没你……”
祂咬紧牙关,没了声响。
天道闭着眼,端坐族地上空,周身萦绕层层金光:“你,您如何觉得本尊会为了区区人间道出手?”
江知眠神情淡淡,闻言收回看向阿修罗门的视线,“是吗?”他依旧没有去看天道,指尖轻敲手中卷轴侧封:“裴南泽若真想卜算,连你也要避其锋芒。所以在自下三道那里知道他会布阵,便封了因果,周临术师一切他算不到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笑,我怎会知道他会不会卜算?”
“因为足够熟悉。”江知眠淡淡道:“你们六个教他术法不就是要再造个神明,也好破开六道壁垒吗?”
族地术师闻言不可思议至极,当日六道裂隙碎裂裴南泽单枪匹马闯进去单杀恶鬼者,展现出来的术法简直同他们不是一个级别,他们都以为是裴二天赋异禀,原来是他算是半神?
江知眠一笔带过,不愿多说,“你的确隐藏的很好,我和他都没发现。不过,你不该提前动了族地。”
畜牲道闻言不解问地狱者:“什么意思?族地发起进攻不是他们术师自己的原因吗?若不是他们提前,我们何须过早动兵攻来?”
“是啊,”江知眠轻笑接话,“为何会提前,不正是天道附身周临提前宣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