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云渐合,满堂浮动着慵懒的寂静。
‘
橙红色的余晖穿过窗棂,将斑驳的竹影斜斜铺进室内。
阿飞坐在靠窗的木凳上,垂首擦剑。
布帛缓缓抹过薄如秋水的剑刃,拭去白日交锋后几不可察的微尘。
想起今日与丁乘风一战,虽未分高下,却足以令他心生敬意。
这位年轻家主剑法虽还不到圆融自如,却气度开阔,确为难得之对手。
故而对方出言挽留二人于庄中小住几日时,他并未拒绝。
唯一令他胸中微堵的,是那位丁大小姐。
虽说是江湖儿女固然不拘小节,可不过初面就和陌生男人挽臂同行、笑语相携,未免太过亲昵......虽然这其中也有仙儿姐姐男装实在清隽好看的缘故。
但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旁人离她太近,不喜欢她对他之外的人笑得那样明亮。他想要她眼中永远只映着他一人的影子。
窗外忽掠过一声嘶哑鸦鸣,将他从晦暗思绪中惊醒。
阿飞动作顿住,看着手中长剑映出自己沉凝的眉眼,半晌才将拭剑的棉布缓缓放下。
门外恰于此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女子清悦的嗓音,由远及近:
“……今日与林公子相谈甚欢,竟忘了时辰。这边便是客房,公子早些歇息,明日庄后枫林正红,我带你去看——你可莫要起晚了。”
这是丁白云的声音,即使隔着门板也掩饰不住的亲昵。
另一道声音温润响起,是他的仙儿姐姐:“有劳丁姑娘费心安排。明日一定赴约。”
“那可说好了。”丁白云语气轻快,“我辰时便来敲门,若赖床不起,我可是要闯进来的。”
至于姐姐又回了些什么,这次阿飞没有听清。
他只见到门缝外朦胧可见两道修长身影并肩而立,衣袂几乎相触,两人似乎相视一笑,气息相近。
阿飞静静坐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剑镡。
他知道自己有些魔怔了。
初时不过盼她能接受自己的心意,得偿所愿后,却贪求愈多——不喜她与旁人谈笑风生,即便对方同为女子;不喜她目光流连他处,哪怕只一瞬;更不喜自己成为她世界里可有可无的旁衬。
他渴求的,是她以同等的炽热回望自己。
可他亦知,这执念如握沙愈紧,徒增惶恐。
暮色愈浓,斜晖将他孤坐的身影拉得伶仃。
他终于归剑入鞘,“锵”一声清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门外脚步声渐远。
他抬眸望向窗外最后一线残光,眼底如深潭蓄雾。
明知是奢望……却终究不甘。
而另一边。
灼华看了一眼房间内隐约透出的烛光,没有半分犹豫地径直走进隔壁的厢房。
‘啪——’。
这是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
入夜。
洗漱完毕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灼华心情是近来少有的轻快。
这些年行走在外,年轻姑娘们大多不愿与她深交,不过这也怨不得旁人,灼华这张脸摆在这里,任谁站在她身边,总不免被衬得黯淡几分。
因而像丁白云这般明媚飒爽、一见如故的同性好友,于她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
山中秋意浓,窗外风声簌簌,草木摇响。
堡中入夜后寒气渐重,她将锦被拉至下颌,整个人蜷进温暖的衾枕间,眼皮沉沉垂下。
半梦半醒之际,耳边忽然传来细微声响。
起初,她以为那不过是风卷落叶,又或是夜鸟扑簌,未加留意,直到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灼华并未惊慌。
丁家到底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守备森严,寻常宵小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潜入内院。
更何况……隔壁就住着那人。
再不济,还有她自己呢。
要真有贼子敢上门,受伤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但好在,对方并无恶意。
确认了来者是谁后,倦意如潮水般裹着她,灼华懒得睁眼,索性继续阖眸装睡。
脚步声极轻,一步步靠近床榻,停在床头。
一片寂静中,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脸上。接着,有微凉的指尖极缓、极轻地拂过她散在枕畔的发丝
灼华呼吸平稳,巍然不动。
身侧被褥忽地一沉,微凉的夜气携着熟悉的清冽气息涌入,那人竟掀被躺了进来。
灼华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仍不动。
直到腰身被一只结实的手臂稳稳揽住,温热的胸膛贴上她后背,隔着薄薄寝衣传来清晰体温。属于对方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像被一张温柔的网彻底罩住。
灼华终于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