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浓稠的色彩,使得阿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
他握着扇骨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压不住心头那簇愈燃愈旺的火。
刚满十八的少年,一身青缘素衣,腰封紧束,勒出一把劲瘦窄腰。
常年习武赋予他超越同龄的挺拔骨架,这几个月更似春雨后的竹节般抽拔,不仅身量骤长,连原本尚显单薄的肩背也逐渐覆上一层柔韧而蓄满力量的肌理,撑起素简的衣衫。
唯独那张脸,还残余着些许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轮廓。
他维持着俯身半跪的姿势,在榻边,如一座沉默的山影倾覆。
目光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寸一寸掠过榻上之人——从散落如墨云的鬓发,到轻阖的眼睑上细密的睫毛,再到因酒意与温热而透出淡绯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微微起伏的、被单薄中衣勾勒出的柔软曲线上。
那眼神,专注得骇人。
里面有未经世事却纯粹到极致的迷恋,像信徒仰望他的神祇;更深处,却盘踞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圈划领地般的志在必得。
两种矛盾的情绪在他眼底无声交融、沸腾。
因着之前那场暴雨的“功劳”,这间屋子几乎脱胎换骨。
原本简陋的床榻铺上了松软馨香的锦衾,灰扑扑的旧帐换作了月白的轻纱幔帐,随风微微拂动,滤出一室朦胧暖光。
没有一件不是出自他手。
房中那张原本空荡荡的案几上,此刻立着一个青釉瓷瓶,瓶中是几支形态各异的花枝——半开的羞涩,未绽的含蓄,盛放的肆意——大大小小的花苞挨挤着,热闹又静谧,那是他清晨踏着露水,一枝一枝为她亲手折来、插好的。
目光移向枕畔,那支刚被抽下的榴花簪静静躺着,金红一点,是他送的。
他知道他的仙儿姐姐爱俏,身上那件被他小心翼翼换下的、尚带着淡淡酒香的明艳裙裳,是她今日欢喜的证明;以及她小巧耳垂上坠着的那对莹润珍珠,皆来自于他。
这屋里,目之所及,丝丝缕缕,全都缠绕着他的痕迹,他的心意。
像一个无声无息织就的网,温柔地笼罩着她的日常。
阿飞忍不住再度倾身,鼻尖几乎要触到她散着温热甜香的发丝。
那股混合了酒气、她身上特有的清浅花香、以及锦被熏香的复杂气息,氤氲成一种无比惑人的存在,将他紧紧包裹。
他炙热的吐息拂过她额际细微的绒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特有的微沙,和一种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渴望,喃喃问:
“姐姐……一定也会喜欢我的,对吗?”
灼华整个人笼罩在他投下的、充满保护欲与占有欲的阴影里,却奇异地没有丝毫不安,仿佛天生就该栖息于此。
她只是无意识地往柔软的被衾深处蹭了蹭,唇边逸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应答,又像是梦中毫无防备的依赖。
这细微的动作,却让阿飞眼底的暗火,轰然烧得更旺。
他维持着那个近乎守护又似禁锢的姿态,久久未动,任由那浓烈的情愫在寂静中无声奔流,将少年的身影凝固成一尊虔诚又危险的雕塑。
——她正在做梦。
灼华只觉得一阵恍惚,再定神时,发现自己正独自坐在一个陌生的、却处处透着喜庆的房间里。
眼前一片朦胧红光,视线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遮挡着。
她下意识抬手一摘——一块触手滑凉、泛着细腻流光的红绸便落到了掌心。
她心头一跳,顾不得细想,迅速环顾起了四周。
只见屋内燃着龙凤双烛,灯光葳蕤。
光影在贴着“囍”字的窗棂与墙壁上摇曳,而她自己身上……竟是一袭极其华丽繁复的大红嫁衣!
金线密密绣满了并蒂莲、多子寿桃、衔芝蝙蝠、缭绕祥云,针脚精细夺目,沉甸甸地缀满周身。
若到此时还猜不出是什么情形,那她便是真傻了。
这分明就是洞房花烛夜!
灼华脑子“嗡”地一声,慌乱间手往床榻上一撑,却摸到满掌圆滚滚、硬硌硌的小东西,竟是抓了满手的桂圆莲子花生。
这是谁的婚事?
……该不会,是她吧?!!
那......新郎又是谁?
这个念头才刚升起——
门外便刚好传来脚步声,她手忙脚乱地将那块红盖头重新蒙回头上,随即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老老实实地端正坐好,视野再次被那片象征吉庆的红笼罩,只依稀能感知光线与人影的变动,透过脚步声,她知道那人停在了她面前。
接着便是一柄玉如意伸了进来,红绸被缓缓向上挑起。
光线与视野一同豁然开朗,随后入目的便是少年那双昳丽含情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