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心中并非没有一丝暗喜。
灼华方才那番话,至少表明了,在她心中,对李寻欢并无超出朋友的情愫。
然而,瞥见李寻欢瞬间苍白失神的脸色,那点隐秘的欢喜立刻被同情取代——无论如何,李寻欢是他的朋友,亦是他认可的对手。此刻,他能做的,便是在对方的失意时刻,保持沉默,而非继续落井下石。
他半扶半抱,带着仍在唔唔挣扎、却已脚步虚浮的灼华,匆匆离了席。
屋内只余只剩李寻欢一人,孤影对残席。
他静坐片刻,方有些麻木地伸出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清亮的酒液注入杯中,声响在寂静里被放大。
心里就像是爬进了一只蛊虫,正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并非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绵长深透的酸涩与钝痛,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空茫,汹涌袭来,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力气,让他一瞬间连酒杯都举不起来。
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他从前只觉这话凄美,如今方知,其中煎熬,足以蚀骨焚心。
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对,晨昏相伴,他本以为总能窥见一丝微茫的希望,却不料,他连立锥之地都未曾拥有过。
晚风穿庭而过,拂动蔷薇花枝,沙沙轻响。
他独坐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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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
阿飞将人小心放置在榻上。
见她神色恹恹地阖着眼,唇瓣微微翕动,不知在嘟囔些什么,心尖便像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
他屈膝半跪在榻边,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微颤的睫羽,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姐姐难受吗?”他低声问,语调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想象的轻柔。
触碰带来细微的痒意,使得灼华不耐烦似的掀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他一眼,赌气般扭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泛着淡粉的耳廓和散在枕上的一缕乌发。
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让阿飞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低低笑了出来。
笑意漾在昏黄的烛光里,融化了少年惯常的冷硬轮廓。
“……姐姐真好看。”
他近乎无声地叹息。
目光描摹着她侧脸的线条,从光洁的额,到小巧的鼻尖,再到微微嘟起的唇。心底最深处,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情愫猛烈地撞击着胸腔的壁垒,叫嚣着要破笼而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可爱的人儿?
想将她时时刻刻捧在掌心,妥帖安放;想将她含进嘴里,融进骨血;想让她永远只停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耳中只容得下他的声音,眸中也再映不出旁人的影子。
他近乎虔诚地维持着跪姿,抬起另一只微微发颤的手,探向她发间。
指尖寻到那支榴花簪,轻轻抽出。
原本松松挽着的发髻失了束缚,顿时倾泻开来。似乎觉得松快了些,灼华无意识地晃了晃头,那如瀑的青丝便愈发顺滑地铺满了枕席,几缕发丝蜿蜒到她微敞的领口,没入一片暖玉般的肌肤阴影里。
阿飞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移开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凭着残存的、岌岌可危的理智,动作生涩却尽量轻缓地为她除了鞋袜,松开腰间那根系得有些凌乱的绦带,再小心褪去外衫。
他强迫自己挪开目光,看向别处,试图分散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注意力。
一旁的床头矮柜上,随意搁着一把合起的折扇。
若在平时,他绝不会擅自碰触,但此刻,或许只是为了找一个焦点,一个能暂时拴住心神不至于失控的锚点,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取了过来,指尖微动,“唰”一声将其展开。
扇面入眼,竟是铺天盖地的、恣意盛放的杜鹃。
那红,不是端庄的正红,也非娇嫩的粉红,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妖异的、饱蘸了生命力的殷红与朱砂红,层层叠叠,泼洒在素白的宣纸上。
花瓣舒展,花蕊纤毫毕现,仿佛能嗅到那股带着山野气息的、馥郁到糜烂的芬芳。
一眼望去,满纸皆是扑面而来的、不加掩饰的软红旖旎,艳糜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