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光滑的铜镜前。
灼华神情凝重,实则不过是在与自己的头发缠斗。
她原打算挽个精巧繁复的桃花髻,好配那支榴花簪,试了几次,不是松散歪斜,便是全然不成形状。
以前看小丫头给她梳头时,动作麻利又迅速,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怎么这般难?”
她终于泄了气,懊恼地丢开梳子。
末了,只得依着往日习惯,梳了个最寻常不过的三绺头,想到一会儿还要骑马,逛庙会,人来人往的,干脆将长发松松挽起,看着这个人更加利爽。
待将那支榴花簪小心翼翼斜插入鬓,对镜一照——
点点金红衬着乌发,简单里反透出几分鲜艳灵动的俏皮。方才那点小郁闷顷刻烟消云散。
镜中人明眸流转,顾盼生辉。
她指尖轻触簪头冰凉的榴花,唇角止不住上扬。
真好看呀!
不愧是我,灼华看着镜子中的倒影,美滋滋的想道。
屋外,男人们在耐心的等待。
气氛算得上平和,尽管两人之间因为某些原因产生了一些‘矛盾’,但气氛还算得上平和,
李寻欢双手拢在袖中,望着不远处潺潺溪流,水面碎金跃动,映得他侧脸神情宁和,看不出波澜。
阿飞则倚在一旁的门柱下,指腹缓缓拭过剑身,目光低垂,沉默如石。
‘嘎吱’一声。
门开了。
‘矛盾’本人出现了。
两人同时侧目望去。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配柳绿的春衫,色彩明丽得仿佛将整个春天的鲜活都披在了身上。简净的发髻因那支榴花簪而瞬间点亮,随着她轻快的步伐,金红的榴花在她鬓边微微颤动,宛如一滴将坠未坠的朝露。
她显然心情极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句子:“……都人重五女儿节,洒蒲角黍榴花辰……庙会,庙会~”哼到一半,发现两人还立在原地,便扬起脸催促,眼里闪着迫不及待的光彩: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动起来呀!小心一会儿赶不上咯。”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翻身跃上系在院中的小白马。
动作间,绣着缠枝纹的三褶马面裙倏然铺展开,像蝴蝶骤然振翅,又似一片流云拂过马鞍。腰间素色绦带垂下长长丝绦,迎风轻扬,愈发衬得那马上身姿纤巧灵动,生机勃勃。
“驾!”灼华娇叱一声,一马当先的冲在前头。
被催促,李寻欢也半点不恼。
他轻笑一声,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瞬间掠过的惊艳,随即默然上马,缰绳一引,便稳稳跟在了灼华身侧稍后的位置。
阿飞虽慢了一拍,收剑入鞘的动作却干脆利落。
他翻身上马,不言不语地驱马向前,恰好与李寻欢一左一右,默契地将中间那抹亮色妥帖地护在了中央。
*
嘴上说着着急赶路,一行三人却更像是在这难得的晴日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时而轻策马鞭,任春风拂面;时而下马牵缰,缓步徐行,撩拨两下沿途新发的草木野花,倒更像是专程出门踏青来了。
即便如此慢悠悠地走着,抵达县城门外时,也才刚到巳时。
一进城,空气里便裹挟着温热的、清甜的糯米香扑面而来。
那日阿飞虽只拿‘女儿节’来哄她,但其实今日也是端午,沿街小贩不少都挂着一溜溜的粽子等待售卖。
沿街两侧,不少摊贩都挂起了一串串碧绿饱满的粽子,苇叶的清气混着枣、豆或肉馅、咸蛋黄的醇厚,勾动着行人的馋虫。
远处北面空地上,早已搭起了高高的戏台。
红绸装点,锣鼓与丝弦之声隐约可闻,虽隔得远瞧不真切,但那热闹欢腾的气氛已顺着风蔓延开来。灼华踮脚望了望那喧嚷处,她对戏文一窍不通,只听见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转飘来,便也乐得听个热闹。
李寻欢对这些倒是有些了解,他侧耳亲听片刻,温声向她解释:“此刻台上唱的,是《雷峰塔·端阳》一折,正是白娘子饮下雄黄酒,现出原形那段。”
“白娘子?”灼华有些讶异,“端午不是该唱些降妖除魔、驱邪避疫的戏么?再不济,也该是《钟馗》一类吧?”
“白娘子虽是蛇仙,”李寻欢微微一笑,目光望向戏台方向,“但民间多感念她报恩的善意与对许仙的深情。饮雄黄酒这一节,恰好暗合端午防疫祛毒的习俗,故而常在这一日上演。妖异之外,那份人妖殊途却执着不悔的情意,才是世人传唱不歇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