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表哥,”林诗音立于素白的灯笼下,“留下吧。这里……终究是你的家。”
她是真心如此想。
并非奢求破镜重圆,只是盼他能有一处归宿,不必再孑然飘零。
李寻欢缓缓摇了摇头。
林诗音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苍白,轻声问:“是因为……那位林姑娘么?”
这突兀的名字让李寻欢眸色微动,但也不能说全错,他就干脆没有出言否认。
林诗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悄然褪尽,依旧强撑起一个笑容,并没有说什么祝福的话,只是道了句‘得空时……回来看看。’。
李寻欢颔首,终是转身,步入渐浓的夜色。
远处,丧钟嗡鸣,一声,又一声,在空旷长街上沉沉荡开,传得很远。
他没有驻足,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为暮色尽头一个模糊的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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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下乡的一处农庄小院却正在上演一场你追我逃的滑稽戏码。
说来也是巧。
之前因为暴雨而生了一场病的灼华,虽隔日便好了大半,却依旧没有逃过寻医问药这一遭。
谁知那不把脉还好,那个一脸仙风道骨的老大夫刚将三指搭上她的腕子,当即就表演了一个眉头紧锁:“脉象虚细而迟,阳气鼓动无力,阴血亦不濡养......姑娘的身体,此非一日之寒啊。”
这话连灼华自己都听得一怔。
她自觉吃睡尚可,何曾想过这身子骨竟已亏空至此?
一旁的阿飞立时追问:“该如何调理?”
老大夫捋须缓言:“当以甘温之品徐徐补益,佐以静养,使气血渐复,脉道方能充盈有力。老朽先拟一方,重在健脾养胃,固护后天之本。”
自此,灼华便陷入了“一日三碗药”的苦海。
这日还未到晌午。
灼华鼻尖微动,空气中已隐隐飘来那股熟悉的、酸涩中带着清苦的药味。她当机立断,推开窗棂,身姿轻盈地翻了出去,动作熟练得叫人心疼。
“咚咚——”
“姐姐,该喝药了。”
阿飞端着那碗浓褐的汤药,轻叩房门,里头自是无人应答。他略一迟疑,推门而入,瞥见大开的窗户,脸上并无讶色,反倒极轻地笑了一下,似是早有预料。
他将药碗置于桌案,竟也单手在窗沿一撑,利落地翻身追了出去。
绕着庄子寻了小半圈,终是在溪畔那株垂柳茂密的枝条间,窥见了一角熟悉的衣裙。嫩绿的新柳如帘幕低垂,将她遮得严严实实,若非一阵风恰好拂开缝隙,只怕还要费上好一番功夫。
不待阿飞开口,柳叶深处便传来闷闷的、斩钉截铁的声音:
“我不喝!”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灵巧地滑下树干,脚跟刚一沾地,扭身便想再跑。
事关她身体根本,阿飞在此事上向来寸步不让。他步子一错,轻易便拦在她身前,伸手虚虚一带,便将她去路阻住。
“不行。”少年语气坚决,目光沉沉,“姐姐身子虚,这药必须喝。”
灼华别过脸,只当没听见。
见识过她的执拗,阿飞也学会了变通。
他抬手,替她拈下发间一片小小柳叶,声音放软下来,带着诱哄:“昨日进城,我买了松子糖,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不喝!”灼华梗着脖子,态度依旧坚决。
阿飞却也不急,他还有后手。
“我昨日在城里才听说,过几日便是女儿节了。此地的习俗,那日女子都要簪榴花……”他顿了顿,留意着她的反应,顺势轻轻拉住她的手,“我也为你备了一支,本想过两日再给你。”
感觉到她抗拒的力道稍缓,他再接再厉,声音愈发轻柔:“若你这两日乖乖喝了药,到时我便陪你去逛庙会,可好?到时候想必热闹极了。”
“谁稀罕你带……”灼华嘴上犹自倔强,脚下却已乖乖跟着他挪了步子。刚走没几步,便忍不住回头,“那簪子……什么样子的?快让我瞧瞧。”
“好,好,姐姐莫急。”阿飞唇角微扬,牵紧她的手,“喝了药,立刻拿给你瞧。”
两人刚牵着手走到小院门口,便撞见了风尘仆仆、恰好归来的李寻欢。
阿飞面上的笑意淡了些,只微微颔首:“你回来了。”
李寻欢望着拉着手斗嘴低飞两人,心口一片苦涩。
他没什么立场置喙,只能将那一丝翻涌的滞闷默默压下,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张日夜萦绕心头的容颜上。
随即听见——
“呀?!我还以为李探花会留在太原府不走了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李寻欢却瞬间听懂了其中未尽的的含义:无非是江湖传言,说他与结义兄长遗孀、昔日的表妹林诗音旧情难断的传言。
被心上人误会至此,他心下一痛,想要解释,可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从未想过留在那里……”最终,他只涩然一笑,“那里,早已不是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