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间窥见这一幕的灼华暗自咋舌。
没想到,这看上去玉雪可爱的小公子,内里竟是个心思如此深重的。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无论龙啸云在外如何算计、对李寻欢如何不义,对他这个独子,却无疑是掏心掏肺的好父亲。或许他也试图当一个好丈夫,只不过林诗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龙小云的认知里,李寻欢这个“表哥”,恐怕就是破坏他父母本该“恩爱和睦”的元凶,是让父亲黯然神伤、让母亲心事重重的罪魁祸首。
他会因此怨恨,实在算不得奇怪。
看着他转眼间又恢复成那副低眉顺眼的乖模样,灼华觉得颇为有趣,便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院中石桌旁的空凳,故意道:
“龙小公子,过来坐吧。日头渐高了,站着多累。你娘亲和你李叔叔……估计要说一会儿话呢。”
“谢谢姐姐。”龙小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他没立刻坐下,而是仰起那张小脸,目光在灼华脸上仔细逡巡,带着孩童的好奇,又混杂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审度与思索。
——为什么李寻欢会和她在一起?
他们是什么关系?
如果李寻欢有了别的牵绊,是不是就不会再缠着娘亲了?
父亲母亲的关系......会不会变好呢?
龙小云的心思百转千回,却都藏在乌溜溜的眼眸深处。
然而,远处的谈话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只见林诗音似乎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了李寻欢,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她便带着龙小云告辞了。
临走前,她灼华的方向宛然一笑,微微颔首。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李寻欢独自站在院门口,负手望着那母子二人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阳光将他的影子映在青石板上。
他整个人仿佛被投入了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深潭之中,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似有震惊,有恍然,有苦涩,也有某种如释重负的怅惘。
十年!
他早知道,诗音素来不喜他醉心武学,更厌恶江湖的血雨腥风与漂泊不定。
她向往的,是像他的父兄那般,走一条稳当的仕途,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然后守着一方宅院,过平静安稳、诗书传家的日子。那是她自幼被熏陶、也视为理所当然的未来。
可他从未想过,她竟将这份不赞同与期许,连同秘密一起,对他隐瞒了整整十年之久!
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手中那本薄薄的书册。
每当他对过往的选择产生怀疑、被愧疚啃噬时,总会越发清晰地意识到——他与诗音,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向往不同,道路不同,甚至连爱的方式都截然不同。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李寻欢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缓缓转过身。他脸上已迅速收拾好情绪,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准备好了接受‘你们说了些什么’又或者是‘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之类的问题。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灼华一副与平日爽利截然不同的、有些扭捏的模样。
她慢吞吞地蹭了过来。
李寻欢:“……?”
他微微挑眉,目露疑惑。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那个,”灼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粘在他手中那本书册上,确切地说,是封面上那四个在江湖中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大字。
她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怜花宝鉴》吗?能不能……借我看看?” 似乎觉得自己这要求太过唐突,她连忙补充,声音越说越小,慌忙中伸出一只手在胸前快速摆了摆,试图弥补:“当然了,要是不行的话……我也……我就只是问问……”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那本书册,已被递到了她面前。
李寻欢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自然得仿佛只是递过一杯茶。
见他如此干脆,灼华反倒愣住了,胡乱比划的停在半空,有些不敢置信:
“这.....真的好吗?”
该不会秘籍是假的吧?
要不.....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可能这样随便给她看呢?
李寻欢看着她那副既渴望又忐忑的模样,不禁莞尔,眼中浮起真切的笑意,将书册又往前送了送,语气温和而肯定:“林姑娘,请。”
想起不久之前,在一众自诩前辈、道貌岸然的江湖人士面前,是她挺身而出,义正辞严的为他洗脱‘梅花盗’的污名,后来听闻他与上官金虹的生死之约,明知凶险,她却毅然选择留下......若是连这样心思澄澈、行事光明的她都不值得信任?
那么这偌大江湖,茫茫人世,恐怕也再无值得托付信赖之人了。
区区一本《怜花宝鉴》,纵然珍贵,又如何及得上这份患难与共的赤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