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金虹一死,如同抽去了擎天之柱,金钱帮开始不可逆转的崩解。
纵使荆无命试图以铁血手腕勉力维持,但失去了那绝对武力的震慑,曾经慑于威势或为了利益而聚拢的十数位高手,如同嗅到风暴将息的鸟兽,纷纷寻机抽身离去。
短短时日,金钱帮这两年来强势扩张所攫取的大片地盘与势力,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分裂,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或原本的仇家蚕食鲸吞。
江湖格局,一夜翻覆。
不过,这些血雨腥风、势力更迭,和灼华三人并没有太多干系。
李寻欢老实在家修行养身,心境未平;阿飞如今心思全系于一人,对外界漠不关心;灼华更是乐得清闲,只当是看了一场江湖大戏。
只是,有人却无法置身事外。
龙啸云便是其中之一。
昔日他为求借势,攀附金钱帮,甚至与上官金虹义结金兰,风光一时。如今靠山轰然倒塌,昔日的“盟兄弟”身份,便成了
催命符。
之前他为了借金钱帮的势,选择了和上官金虹结拜,如今对方一死,他也不免受到波及。
幸而江湖中人皆知他与李寻欢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日情谊,更慑于小李飞刀余威,投鼠忌器之下,倒也不敢真对他下死手。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昔日结下的仇怨、觊觎龙家产业的宵小,依旧让他焦头烂额,只得深居简出,暂避风头,实实在在地当起了缩头乌龟。
这日天气晴好。
院中桃花盛放,春意盎然。
灼华搬了把竹椅坐在檐下,正对着一本话本打发辰光,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叫人昏昏欲睡。
忽然,院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不疾不徐。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灼华放下话本,有些疑惑地起身,还未走到门边,就透过简陋的木板门缝隙得以窥见外间景象——一位美人婷婷立于门外。
来人一袭素净的丁香色长裙,料子是上好的苏缎,却无半分绣饰,只在裙摆处以同色丝线勾勒出几道流云暗纹。
乌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除此之外,周身再无珠翠。面容清丽秀雅,肤色白皙,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
身着宝蓝色锦袍的龙小云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咦?龙夫人,你怎么来了?”
林诗音:“抱歉,没有提前告知,冒昧上门,希望没有打扰你们……”
曾经远远见过对方一面,灼华初时有些诧异她的到来,不过转念一想近来闲散在家中的某人,瞬间了然。
灼华连忙摆手,引着人进入院中,道了句‘稍等’,就去唤人。
李寻欢很快出现,目光先是落在林诗音身上,眼底瞬间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恍然......以及愧疚。但他很快便将这些翻涌的心绪压下,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跟在林诗音身后的龙小云见到李寻欢,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乖巧地唤了一声:“李叔叔。”
“小云也来了。”李寻欢温声道。
这才转向林诗音。
称呼在喉间几经辗转。
曾几何时,“诗音”二字是他唤过最多、最自然的名字。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是融在血脉里的熟悉。
可自从她成为“龙夫人”之后,这道称呼显然不再适用,无论是为了避嫌,还是为了“成全”与“礼节”,他早已强迫自己改口。
“……大嫂,”他语调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你怎么来了?”
客气中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生硬。
林诗音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称呼,只是那沉静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身旁龙小云的发顶,动作温柔,却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安抚,不知是对儿子,还是对自己。
“表哥,”她依旧用了旧时的称呼,声音轻柔如晚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贸然来访,打扰了。只是……我有些事,想单独与你谈一谈。” 她顿了顿,“不知是否方便?”
李寻欢没有立刻答应,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缘由,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灼华,莫名地迟疑了一瞬,然后就见到少女竭力抿住嘴角、眼底却亮晶晶。
“......”李寻欢。
这是毫不掩饰想要看好戏的眼神。
看我干什么?
见他仍望着自己,她只好按捺下熊熊燃烧的好奇心,颇为“遗憾”又“识大体”地点了点头:
“当然没问题。”
可恶!
好想偷听......
林诗音轻轻拍了拍龙小云的背,柔声道:“云儿,你在这里乖乖等娘亲,不要乱跑,好吗?”
龙小云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李寻欢,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是,娘亲。”
看着李寻欢与林诗音并肩走向院子角落,身影渐渐被几丛疏竹掩映,龙小云才收回目光,尽管只是很短的一刹那,但灼华还是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与他乖巧外表截然不同的阴郁与……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