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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宫九再清楚不过。
目光会不受控地追随她的身影,即使是在拥挤的人群中,也能第一眼找到她。
再孤高的山峦,也甘愿为她化作绕指的涓流;再漂泊的云絮,也渴望为她停驻成不离的岚霭。
目之所及的每一朵花、每一阵风,仿佛都浸染了她的气息,化作心底不敢言说的万语千言。
——欲寄彩笺却怕词不达意,想借瑶琴又恐音不准。
正因他太懂何为情动,才越发清醒地意识到:小师妹对他,并无此意。
她信他、赖他,如同亲近岛上任何一位前辈同门。
她会毫无芥蒂地同他撒娇,使小性子,眉眼间却寻不见半分面对心上人时该有的羞涩闪躲,更遑论是爱人间专有独占欲。
一切迹象都在无声诉说:在他小心翼翼藏匿的心事面前,他宫九,于她而言,与旁人并无不同。
他一次次告诫自己:要忍耐,需克制。
可他忘了,情之一字若能轻易掌控,这世间又何来那般多的情不自禁、身不由己?
如同想要阻止火山喷发,断绝江河泛滥。
清晨那番逾矩的言行,半是情难自禁的冲动,半是他自己都说不清辩不明的试探。
小师妹那背对着他、僵硬到连呼吸都几乎屏住的姿态……以他的敏锐,又怎会察觉不到她是在装睡?
宫九却还是不自禁地泄露了几分暗藏情意……
那么,在知晓了他的心思后,她会怎么做呢?
是依旧懵懂不解风情,还是看破却选择假装无事发生?
又或者……会恍然大悟,而后……接纳他?
宫九内心忐忑,却又忍不住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然而,他千算万算也未曾料到,他那位没心没肺的小师妹,给出的回应竟是如此干脆利落——
她直接选择不告而别。
没错!
那日,宫九强压下满心纷杂,面色如常地外出处理了一整天事务,直至暮色四合方归。
甫一踏入府门,暗卫二号便无声呈上一封信。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张匆匆写就的纸条。
不知从哪儿随手撕下的半页纸上,只有一行潦草却熟悉的字迹:
“师兄,我去京城逛逛,勿念。”
哈!
还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宫九捏着纸条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骨节清晰可见。
静默半晌。
他终是珍而重之地将那张已被揉出褶皱的纸,一点点抚平展妥,小心翼翼地纳入袖中,贴身放好。
仿佛他藏起的,并不仅仅只是一张纸。
而是她留下的一缕...他不敢奢求的牵念。
*
夜色深沉,室内只余一盏昏黄的壁灯。
宫九独自浸在宽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蒸腾起迷蒙的白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
他背靠着桶壁,仰起头,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以及小师妹无数次转身离开、却从未回头的决绝背影。
下一刻,
他毫无征兆地向下滑去,任由自己完全沉入水中。
温热的水瞬间没过胸口,淹没了口鼻,直至浸过头顶,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世界变得混沌而寂静,只有水流在耳膜旁鼓动的闷响。
他屏住呼吸。
感受着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消耗,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内部挤压着肺腑,带来生理性的痛苦与眩晕。
水波温柔却又残酷地包裹着他,如同无法挣脱的宿命。
意识在缺氧的边缘开始模糊,纷乱的念头却愈发清晰——她笑起来时弯如新月的眼睛,她赖床时裹着被子的娇憨模样,练剑时不管被训了多少次却总是换着花样偷懒的调皮,还有……她曾经站在码头,无数次冲他挥手道别的笑颜。
——就这般……急于逃离我么?
“还是说,我的心思于你而言,竟是如此不堪承受之重?”
痛苦与一种近乎自毁的快意交织攀升。
几近濒临极限的窒息,勉强让宫九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却几乎破笼而出。
仿佛只有通过疼痛,才能稍稍平息灵魂深处灼人的焦躁与无力感。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他终于猛地从水中探出身。
“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他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水流经过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泛红的眼角,湿透的黑发如同绞紧的黑蛇般从脖颈一直缠绕至腰腹。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靠在桶边,胸口依旧剧烈起伏,鼻腔中有隐约的铁锈味,甚至有些轻微耳鸣。
眼神却在一片水汽迷蒙中,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更暗的执拗。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冰冷的弧度。
“……你躲不掉的,玥儿。”
低哑的嗓音在氤氲的水汽中缓缓散开,带着未尽的危险气息,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