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乡遇故知，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灼华接过糖画匠人手中那支比她脑袋还大上一圈、在阳光下振翅欲飞的“金凤凰”，另一只手则紧紧拽住了身旁男子的衣袖，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宫九垂眸看着眼前雀跃的少女，她身上还带着那股熟悉的、如海岛阳光般的明媚气息。

两年未见，仿佛一切如常。

“我来找你。”

“找我？”灼华歪了歪头。

“我前日遇到船老大，听说你搭他的船来了江南。怎么，师父终于同意让你出门了？”说着，宫九故意狐疑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姑娘，“该不会是偷偷溜出来的吧？”

“哼，师兄怎么可以怀疑我，我这次出门可是爹亲口同意的！”

“是吗？”宫九看着她仰着脑袋，因为兴奋和一点点争辩的急切，脸颊红扑扑的模样，仿佛被那纯粹的喜悦所感染，一向如同覆着薄冰的冷峻面容，竟难得地融化开来，唇角牵起一个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是真的！”灼华忙不迭地点头。

说着，她一口咬掉那巨大的糖凤凰翅膀，眯着眼，感受甜意在舌尖化开，一边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腹诽：

以前在岛上光顾着跟他斗气，都没仔细瞧过，二师兄长得……还怪好看的。

几年不见，变化真大呀！

望着笑容依旧灿烂的小师妹，宫九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

他是幼时被送到岛上拜师学艺的，两人一开始的关系可算不上好。

彼时，宫九十分嫌弃这个蹲一会儿马步就眼泪汪汪地喊累、练剑时又总想偷奸耍滑的娇气包；而灼华同样不喜欢这个总用下巴看人、沉默寡言、活像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的便宜师兄。

关系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夜晚。

具体所为何事，宫九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师父吴明动了真怒，命他受罚。

他被钉在棺材里，深埋地下，他蜷缩在那个黑暗狭小的空间，听着头顶的雷击和雨声，任由恐惧将他一点一点吞噬。

第二天，棺材盖被打开。

重见天日的宫九，没有哭喊，更没有崩溃，他只是异常安静地蜷缩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浑身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痉挛。

那份超越年龄的隐忍与麻木，反而更让人心惊。

“这份心性倒是不错！”师父吴明站在坑边，带着一种审视器物般的赞许。

宫九最终凭借本能站了起来，麻木地拍了拍身上的的衣裳，等待视野逐渐恢复正常，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却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点点温热。

他僵硬地扭过头。

竟是那个他一向瞧不上的、怕苦怕累的小师妹。

才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望着他的眼里，盈满了纯粹的同情与怜惜。

她伸出小手，一下一下，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嘴里还软软地念叨着：“不怕不怕哦，师兄，都过去啦……”

那安慰稚嫩得可笑，却真的有效。

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便不一样了。

宫九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少女身上。

阳光正好，岁月安然。

“不过，师兄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灼华盯着面前的人，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促狭，“师兄这是迷路了吧？”

宫九面色不变，“没有。”

说完，他可疑地停顿了片刻，才略显生硬地补充道：“其实……我是回家的路上，恰巧路过，看到你在这里。”

“哦——？”灼华明显不信，继续追问道：“那师兄家住在哪儿呀？”

“在...城东。”

宫九的视线微微飘向一旁卖竹编的摊位。

“城东？！可这里是城西耶！”灼华叉着腰，一脸的‘果然如此’。

将迷路的“小可怜”一路送回家。

灼华站在目的地前，仰起头，震惊地张大了嘴。

巨大的朱红双扇门板，其上碗口大的铜钉在日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两侧是需两人合抱的漆金门柱，更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砖高墙向两侧延伸，其内亭台楼阁的飞檐隐约可见，气象森严，威势迫人。

这阵仗，险些让灼华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皇宫正门。

就在她兀自惊叹之时，只见守在门口那几位身着甲胄、腰佩长刀的侍卫，齐刷刷地看向她身旁之人，动作整齐划一，恭敬地垂首行礼：

“世子！”

世……子？

灼华猛地扭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望向身侧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宫九。

她知道自家这位师兄来历不凡，家中定然非富即贵，却万万没想到……

“师兄？”

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飘忽。

“嗯？”宫九垂眸看她，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