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母亲方才躺下,还未睡熟,他便隔着门低声道:“儿子有些心事,想与您说说......”
半晌,才听得门内传来一声含混的女声:“唔,什么事?”
杨过蹙着眉,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表妹说......说她日后要嫁与我为妻。可儿子、儿子实在不愿。娘,您能否与小姨说说,我......”
话未说完,房门“吱呀”一声开启。
立在门后的却非他预想中的母亲,而是个衣衫齐整、唯有发丝微乱的男人。
杨过愕然:“你、你怎么在此?不是回西域了?怎么这么快又......”
欧阳克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好小子,长得真快!
短短几月不见……眼看就要赶上他了。
一侧身,他亲昵地揽过杨过的肩头,摆出一副长辈的和蔼姿态。
“你母亲方才歇下,莫要扰她清梦。至于你的烦恼......”他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叔叔倒有一计,你可要听?”
杨过心知自己此刻应该立刻转身离去,但一想起郭芙跳起来拧他耳朵的娇蛮样子,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扭头问道:
“什么计?”
“惹不起,你还躲不起么?”欧阳克轻笑,他伸出手指在杨过眼前往外一划,“你只需离开桃花岛,远走高飞。时日一长,说不定那小丫头连你生得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
唔......好像、说的有理!
杨过暗自点头。
然而,一直等他回到自己房中,这才猛然回过味来:不对啊!
这位欧阳叔叔的家听说远在西域,距此何止万里之遥,这不还是三天两头地往桃花岛跑,缠着母亲不放么?
顿时感同身受,小杨过开始同情起了被欧阳叔叔久缠不放的灼华,完全忘了问那人为何这么晚还出现在母亲房内。
“唉——我们母子二人还真是同病相怜。”小杨过在黑暗中长吁短叹,“实在不行的话,就去请黄岛主把欧阳叔叔杀掉好了......呃,总不能把郭芙也一起杀掉吧?虽然讨厌,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亲人,更是黄岛主的亲孙女……唉——”
嘶……这么一想,还是我更可怜。
月华如水,洒在少年愁眉苦脸的脸上。
桃枝叠影十六春。
少年不识愁滋味,却嗔芙蓉寄芳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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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岛。
最后一瓣桃花谢时,灼华这一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四十几载春秋,于寻常凡人而言已然不算短促。更别提她当年艰难产子,虽得黄药师以绝世医术将她强留人间,却也终究伤了根本。
她已经不能再满足了。
此刻灼华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如残烛。
塌边围着从襄阳披星戴月赶来的黄蓉一家,郭靖扶着妻子的肩,眉宇间凝着沉重,尚且年幼的两位侄儿眼神懵懂,俨然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
黄药师静立窗边,青衫依旧挺括,六十余岁的人瞧着不过四十出头模样,只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藏着难以察觉的悲悯。
“过儿、他和小芙已经在路上了,“黄蓉握住灼华冰凉的手,声音发颤,“姐姐,你再等等他......“
话未说完便别过脸去,泪珠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灼华轻轻摇头。
她的孩子早已长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再不需要母亲呵护。
目光缓缓移向床尾那个沉默伫立的身影——欧阳克站在床尾阴影里,腰肢挺直如一柄坚毅长枪。
这次,他脸上没了笑容。
一袭白衣依旧,鬓角却已染了霜色。
像他这样正当壮年,原本不该......如今,这也是她唯一觉得有憾之人。
灼华是真的没想到,这个游戏人间的浪子,竟真的为她守了一辈子。
“欧阳庄主......“她伸手,指尖轻触他冰凉的手背。他立即反手握紧,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指骨。
灼华心说——抱歉,这辈子让你遇见我。
回光返照,仿佛回到了旧时年少,容貌依旧,她展颜轻笑。
她想说:我早就不恨你了。
原谅你了。
然而千言万语汇集到嘴边。
灼华最后道:“忘了我吧。“
桌上烛火晃动。
欧阳克脸色骤变,他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榻上的人却已经永远地阖上了眼睛。
*
魂魄离体的刹那,灼华熟练地飘然而起。
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她回头看了一眼,走的干脆利落。
不料,此番迎接她的却并非往日相熟的鬼差,而是一位头戴高帽、面覆悲喜面具的新任白无常。
广袖翻卷间,一条荒草萋萋的阴间路便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她定睛一看,那本该空寂的黄泉小径上,浓雾深处却隐约立着一道身影,似在驻足凝望。
灼华正欲上前瞧个分明,白无常已横臂相阻。
“不过是些个孤魂野鬼。“冰冷的声线毫无波澜。
他转身引路,褪去面具的威慑,灼华望着那片被鸦黑长发覆盖大半的挺拔背影,阴森白袍无风自动,灼华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熟悉之感。
“你、我们...之前见过吗?“
她终是忍不住发问。
眼前这人实在眼熟,灼华心中暗忖,这该不会是她的某位昔日同僚吧?
白无常蓦然回首,悲喜面具下的凝视如有实质。
静默如弦绷紧的刹那,他忽扬广袖,浓雾如巨浪吞没天地。
“时辰已到——“
雾霭裹挟着未尽之语,将未解的因果都揉碎在彼岸风声里。
只余那一尊雾中模糊身影。
“仙子上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