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梅雨初歇,整个城镇都浸在漉漉的水光里。
青石板路面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两岸的马头墙。古朴的石桥下偶有乌篷船划过,盈盈水波荡漾开来,便将这黛瓦粉墙的倒影揉碎成荡漾的流光。
晨雾尚未散尽,卖花船已摇进市河。
头戴蓝印花布的船娘嗓音清凌凌地穿过水巷:“玉兰花——白兰花——“吴侬软语像是沾了蜜。
灼华从一户临水人家的木格窗下经过,一个垂髫小童趴在窗沿,冲她露出一个只有六颗牙齿的笑容。
待到日头升上飞檐,临街酒楼里便飘出诱人的香气。
明月楼。
二楼雅座。
楼下说书人醒木一拍,隐隐能听见几分,对方讲的是正是前朝侠客剑试江南的旧事。
灼华放下手中颇有些惊心动魄的菜单,抬眼正对上店小二过分殷切的笑脸。
嘶!——这价格简直离谱。
但来都来了……
一咬牙,灼华还是要了一份松鼠桂鱼,并一碗米饭。
抬眼望出窗外,对面桥洞下一只鸬鹚正好一个猛子从水中掠起,惊得岸边一只大黄猫险些滚落下去。
她不由抿唇莞尔。
“茶来咯!——客官请慢用。”
跑堂奉上的茶盏却令她指尖微顿。
看上去十分普通,握在手中却能察觉到其质地细腻、釉色更是莹润的天青色,再嗅一嗅茶香,心中顿时了然。
花香、氤氲出枣蜜混着青草的暖香,俨然是极上等的白毫银针。
“小二哥,我可没点这茶,你这是上错桌了吧?”
为了不超出预算,她慌忙拉住就要退下的店小二,哪知对方却转身往身后一指。
“没错儿,这是临窗那位公子相赠。”
灼华顺着指引望去,一位杏袍银冠的书生恰好朝她执盏致意,眉眼温润如三月春水。
小二还在一旁低声补充道:
“正是那位......这位陈公子在附近明德书院进学,大约是见姑娘风姿过人,这才有了亲近之意,唔,虽然有些唐突,但小的保证,这位绝对是守礼之人。姑娘只管用,不必多想。”
灼华:“......”
不愧是江南水乡,就连这里的人也仿佛比别处多情些。
她暗自咋舌。
若不是此行心中早已有了目标,说不定她此时还有兴致与这位陈公子多说两句。
灼华垂眸轻笑,忽然解下腰间长剑,状似无意般地横置案头。
剑鞘叩在桌面上发出沉闷声响,那位陈公子举到唇边的茶盏顿时停在半空,匆忙起身长揖及地,不敢再多乱看。
灼华晒然一笑。
回过头来,端起面前的茶碗,汤色琥珀,入口清甜醇爽。
当真是难得的好茶!
*
入夜。
千百盏灯笼在高台楼阁间次第亮起,江中画舫更是娇娥吟唱,彻夜不眠。
城南,十里软红深处。
唯有一栋精巧小楼沉在墨色里。
一个曼妙的身影悄声掠过檐角,巧妙地将自己藏进了角落阴影中。
灼华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凸出的雕花木栏,便飘然纵身一跃。
如穿花蝴蝶,灵动异常。
正欲借力二楼栏杆,她却忽然眼神一凝,只见上面竟是倚着一枝横斜的枝条——绿叶夹杂着粉白的花苞在夜风中轻颤,恰是她即将落脚之处。
灼华:不好!
这是一株正值花期的栀子。
到底同为草木花灵,生存不易……
她急拧腰肢强行撤劲,青丝在空中划出半弧,险之又险地安全着陆,险些崴了脚踝。
呼~好险。
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灼华忍不住伸出恶爪,转身对着藏在绿幕丛中的小花指指点点。
“小家伙,要不是你我今天……额——”
结果下一秒,她就对着掌中意外掉落的一枚小小花苞,面面相觑。
她心虚地环顾四周,匆忙将这朵残香塞进荷包,迅速逃离作案现场。
楼内一片黑暗,隔间隐隐有水声传来。
因为主人家的特殊缘故,灼华并不奇怪楼中为何没有点灯,只是......这水声又是从何而来?
她好奇地往里一探头。
只见荡漾的水波将银色月光反射得满室生辉,宽大木桶里坐着一人,露出水面的部分被灼华尽收眼底——宽肩、窄腰,以及挂满水珠、肌肉饱满的宽大胸怀。
绮丽旖旎如摄人魂魄的海妖。
嘶——好一出活色生香的美男出浴图!
灼华捂着嘴,当即大吸一口冷气。
她绝对不是挑准了对方沐浴的时间,故意有心窥探,灼华敢对天发誓,今日一切,不过都是巧合。
罪过、实在是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