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风裹着咸湿气息,卷起岸边细沙。
黄药师布衫磊落,负手立于码头,身侧是眉眼含笑的灼华——一向爱热闹的她自然不肯错过。
至于黄蓉......莫名其妙多了个求婚者的她,理所当然的缺席了。
直到那袭熟悉的白衣映入眼帘时,灼华唇角笑意微凝,在心里暗啐一声:
晦气!
“怎么了?“
黄药师目光未移,声线平稳。
“额……没什么。“灼华指尖蜷了蜷,终是按下未尽之语。
黄药师何等人物,岂会察觉不到这般细微变化?
只是客至当前,他暂且按下心中疑虑,广袖迎风一展,朝踏上岸的西域友人人迎了上去。
“欧阳兄,久违相逢,风采依旧。“
“黄岛主亦然!哈哈哈——”
欧阳锋收敛了平日的锋芒,虬髯间难得露出七分笑意,还礼后便将身侧的青年轻轻向前一推,自豪的道:
“这便是舍侄欧阳克,令媛聪慧可爱,但我这侄儿也不差,哈哈,实在是天作之合,堪当良配!“
一旁的欧阳克执礼甚恭,白衣在海风中翩跹如鹤,端的是一派世家公子的温雅模样。
黄药师依照礼数赞了句“果真是人中龙凤“,灼华正暗自好笑,没想到黄岛主这般冷情之人竟也会说这般客套话,却忽觉数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欧阳锋早前在船上便远远注意到了黄药师身畔的绝色女子,见她手中还牵着个蹒跚幼童,心头已是惊涛骇浪。
此刻终是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这位是......?“
没想到黄药师一向痴情,就连女儿都到了出嫁的年纪……却忽然多了一房娇妻美妾。
短短几年未见,如今,就连儿子都生出来了。
实在是……
啧啧。
黄药师并未在意老友精彩纷呈的脸色,只淡淡扫了身侧人一眼,道:
“这是我新收的义女。“
“额...”灼华闻言微怔,随即从善如流地敛衽行礼:“欧阳先生安好。“随即,转身面向那袭白衣,唇边绽开恰到好处的浅笑。
“见过欧阳公子。“
海风掠过她鬓边碎发,在其余两人看不见的角度,那双明眸里闪过狡黠的光——
就你也想娶黄姑娘?
小子,做梦!
*
好在此事全然不需灼华从中作梗。
次日,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郭靖请动了丐帮帮主洪七公亲自登门提亲。
一家好女百家求,黄药师干脆提出:三场比试。
结果不言而喻,郭靖胜出。
尽管黄药师面上从容应下,但灼华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她寻了个无人时机,委婉探问,这才知晓他心底顾虑。
“……郭靖品性确无瑕疵,但若论女婿人选,我更属意欧阳克。”
灼华闻言几乎惊掉下巴:“岛主,您莫非是没瞧见那欧阳克身后跟着的一众美貌婢女?如此风流成性之人,又岂会是良配?”
这是拐着弯儿在说他眼瞎?
黄药师没好气地瞥灼华一眼,言语间自有一派不容置疑的霸气:“几个下人而已......遣散便是。年少慕艾实属寻常,而且...只要我尚在一日,量他欧阳锋也不敢纵容侄儿轻慢蓉儿。”
额,乍听之下有些道理......但这番言论依旧震碎了灼华的三观,若非碍于长辈身份,她几乎要跳起来摇醒他——
万没想到,您竟是这样霸道的人!
这样古板的老父亲,要是放在话本里,最后大都免不了悔恨终身、孤独终老的悲苦结局。
她偷偷用余光去看,却很难相信,黄岛主这样孤傲不羁的人,有一天会喝得烂醉,口中喊着‘女儿~都是爹的错’,然后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噫——实在是想象不出!
灼华拍掉身上的鸡皮疙瘩,有心想要替那委屈的郭靖分辩几句。
“那……您到底为何不喜郭靖?”
黄药师默然良久,终是道出深埋心底的忧思:“我并非厌他。只是……”
“只是什么?”
“此子武功根基扎实,为人光明磊落,确是难得。”
“正是!这般忠厚老实的性子,当女婿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您还有何不放心的?”灼华急得忍不住上手攥住了黄药师的衣袖。
“正因他太过忠厚,”黄药师也没跟她计较,撇了一眼被扯住的袖子,便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浩渺烟波,声音更是沉静如海,“自古忠义难两全。我观他言谈间心系家国天下,胸藏黎民苍生。这本没有错,但......若有朝一日,要他在妻儿安危与天下大义间抉择……我的蓉儿又当如何自处?”
灼华怔在当场,万没想到黄药师思虑竟如此深远。
她唇瓣翕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辩解:“可……黄姑娘是真心喜欢他啊。”
黄药师心道,忠厚老实之人的恶毒,就像饭里的沙砾。
在外人眼中,他永远勤劳忠厚,老实本分,牺牲的却全都实实在在是自己的利益。
在外,他对身边所有人和颜悦色,却常常要连累他最亲近的人人受尽委屈,独吞苦果。
这样的恶,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让人咽不下,却也吐不出。
黄药师望着天边流云,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未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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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月华如练。
灼华早早将儿子哄睡,独自坐在窗前。
远处桃树下,黄蓉与郭靖并肩而立,她仿佛听见少女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来,伴着青年憨厚的应答,在静谧的夜色中织出一片腻人的甜蜜。
她静静望了半晌,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心底却泛起难以言说的空茫。
终是起身,悄然步入酒窖,挑来挑去,最终拎起一坛黄岛主珍藏的女儿红,径直往峰顶那片寂静的林中走去。
月色清冷,树影婆娑。
她靠坐在一块青石上,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下一口。
陈年佳酿醇厚绵长,却越发助长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怅惘。
正微醺间,林叶轻响,一道白影缓步而出。
欧阳克负手立于月下,目光灼灼:“许久不见,穆姑娘还是这般可人。”
你也是一样的讨人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