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请。”
杨铁心举起面前那杯酒,向着程天傲微微一敬,随即不等对方回应,便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喉结滚动间,杯中之物已涓滴不剩。
那架势,不像是品酌美酒,倒像是军中豪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爽快与刚猛,看得旁边扒饭的灼华都暗暗咋舌。
程天傲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沉稳内敛的穆先生竟有如此海量豪情,微微一怔,随即也不愿在佳人面前落了气势,朗声应道:
“请!”
说罢,他也仰起头,将杯中同样满溢的酒液一口灌入喉中。
梨花白虽算不得最烈的酒,但这般急饮下去,一股热辣之感仍是直冲而上,让他白皙的面皮瞬间泛起一层薄红,眼角也微微湿润。他缓了口气,望向对面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喝了一杯清水的杨铁心,不由真心叹道:
“……穆先生真是好酒量!”
“承让。”
杨铁心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并未多言。
这身酒量,并非天生。
当年牛家村惨案突逢,不仅义兄郭啸天当场殒命,连他那怀有身孕的妻子包惜弱,也与义嫂李萍一同被金兵掳走,生死不明。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天地虽大,却再无归处。
他曾彻底消沉,每日里只与最劣质的烈酒浊酿为伴,浑浑噩噩,不知晨昏,只求一醉解千愁,哪怕醒来是更深的痛苦。那些粗劣烈酒早已将他的喉咙和肠胃磨练得异于常人,如今这樊楼精酿的梨花白,于他而言,却是温和得如同蜜水。
不过三杯酒下肚,原本面白如玉、风度翩翩的程三公子,面上已浮起明显的酡红,眼神也开始有些飘忽,显然酒意上涌。
杨铁心见状,一边状似随意地为程天傲斟酒,一边貌似闲聊般开口打探:
“我观三公子行止,身轻如燕,步稳如山,目光清亮凝而不散,必定也是身怀绝技之人。不知……师承何处名家?”
一旁正低头专心对付一块酥烂入味东坡肉的灼华,闻言立刻放缓了咀嚼的动作,一双耳朵悄悄竖了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向交谈的两人,满是好奇。
不知是酒意醺然卸下了心防,还是觉得此事并无隐瞒必要,程天傲十分干脆地答道:“在下……不才,年少时心慕武学,曾有幸……拜入少林门下,习武多年……”
“咦,少林?”灼华听到这熟悉的名字,一时没忍住,惊讶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三公子,你原来是少林弟子呀?”
声音清亮悦耳,如同黄莺出谷,在这略显嘈杂的酒楼里格外清晰。
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称呼“三公子”,此刻听在已有七八分醉意的程天傲耳中,却仿佛带着钩子,酥酥麻麻,格外不同。
他迷迷瞪瞪地循声望去,醉眼朦胧中,只见那如明珠生辉、朝霞映雪般的美人正睁着一双清澈好奇的眸子望着自己。
周遭所有的喧嚣嘈杂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娇艳不可方物的脸。
顿时,程天傲只觉得身子酥了半截,骨头都轻了几分,半响才反应过来,“正、正是!”
“咦,那你是和尚吗?”灼华望着程三公子那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浓密青丝,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剃头?”
这直白又天真的发问,像一盆冷水,稍稍浇醒了些醉意。下意识地运转内力,一股温热气流自丹田升起,迅速游走四肢百骸,将体内酒气逼出大半,眼中的迷蒙之色瞬时褪去不少。
他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解释,生怕被这眼前佳人误会了去:
“穆姑娘误会了!在下并非出家僧人,只是少林俗家弟子罢了。俗家弟子是带发修行,不必剃度,也……也是可以如常人一般,娶妻生子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格外清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灼华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杨铁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之前那位冷漠高傲、惜字如金的程三公子,在自家义女面前,竟变得如此……殷勤甚至有些笨拙,全然一副情窦初开、急于表现的模样。
他心中百感交集,再看看身边已至适婚之龄、容貌愈发出挑的义女,暗叹一声:这世道,女子终究要有个归宿。若这程三公子真心相待,以他的家世、才貌,对念慈而言,倒也不失为一桩难得的好姻缘。
至少能保她衣食无忧,免受流离之苦。
只是……这高门大户,规矩繁多,念慈这跳脱的性子,也不知能否适应?
此时一切言之过早……且再看一看吧。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气氛倒是缓和了许多。
忽然,窗外传来喧天的锣鼓声与阵阵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街道上一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