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铁心不由得越发谨慎小心。

待另外两名胜出的汉子先后报了姓名后，他才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声音沉稳：

“在下穆易，见过程大人，见过公子。”

程鹏举微笑着颔首，又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三人的大致来历，杨铁心只说自己是山东人士，家道中落，携女北上谋生，他这才缓缓道出招募护院的主要目的：

“实不相瞒，近日来，都城内不知从何处涌来不少江湖宵小，四处流窜作案，偷盗抢掠，甚是猖獗。已有多户人家遭了殃，闹得人心惶惶。我程府虽非什么堆金积玉的豪富之家，但家中妇孺小儿着实不少，为了安全起见，这才贴出招贤榜，广纳贤才。”

他语气恳切，目光扫过三人：“还望几位壮士日后能多多出力，护我程府上下周全。程某必不会亏待诸位。”

堂下三人闻言，皆抱拳肃然道：“诺！定当尽力！”

气氛正趋于融洽，主宾叙话之际，堂上坐着的两人，几乎是同时，话音微微一顿，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了堂下三人，投向了他们身后的正堂大门方向。

杨铁心敏锐地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心中疑惑，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众人的目光回头望去。

这一望，却让他眼皮猛地一跳！

只见那雕花门廊边，正怯生生地探出半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眸正好奇地往里张望。

不是他那本该乖乖待在前院等候的义女灼华，又是谁？

说来也巧，程府规矩虽严，但对前来应聘的江湖人带来的随行家眷倒也还算通融。因见灼华只是个弱质女流，管事便也允了她一同进入外院等候。杨铁心胜出后被引去正堂，她便也跟着到了正堂外的庭院里。

此时天空日头正盛，秋阳依旧灼人，她便移到了廊下的阴影里。

久候无聊，又见那布置气派的正堂门口立着两个按刀而立、神色肃穆的侍卫，她自然不敢乱闯，只耐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想瞧瞧里面是什么光景。

却不想，就这般巧，她这一瞧，那灵动鲜妍的模样，正好就落入了堂上首座两人的眼中。

被数道目光骤然锁定，灼华显然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缩回了头，躲回了门廊后，只留下一片迅速消失的豆青色衣角和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尴尬与静谧。

杨铁心顿时有些窘迫，连忙转身拱手：“程大人恕罪，那是小女。年少不懂事，绝非有意冲撞，惊扰了大人与公子，在下这就……”

“无妨。”

此时，开口的却不是程家主，而是那惜字如金的程三公子。

堂内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一脸倨傲的程天傲，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人。他先前如同冰封的湖面，此刻却像是春风吹过，骤然解冻，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情。

他先是抬手止住了杨铁心的请罪，语气竟称得上温和，目光似乎还意犹未尽地瞟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方向，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令嫒天真活泼，不惧生人，实属难得。”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杨铁心有些措手不及，只能谨慎地应着：“公子过誉，小女顽劣，当不得如此夸奖。”

然而，程天傲的话头却并未就此打住。他话锋一转，竟是十分自然地关心起了穆家父女的生计与安危：

“不知穆先生与令嫒如今安置在城中何处？近日来都城内龙蛇混杂，治安疲敝，盗匪宵小之辈甚是猖獗。穆先生既入我程府任职，日后难免有需要夜间当值或外出之时，只怕……时常会顾不上家中女眷的安危。”

他言辞恳切，仿佛真心实意为下属考量，继续道：“我程府后院尚有几处清静厢房......若穆先生不嫌弃，可携令嫒暂时安置于此。一来安全无虞，二来先生也可省去奔波之苦，更能安心为府中效力。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杨铁心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程鹏举，却见这位程大家主只是手抚长须，面带微笑，眼神深邃，一副乐见其成、全然交由儿子做主的模样，仿佛丝毫未觉其中有何不妥。

再感受到身旁两位未来同僚投来的、混合着惊讶与些许了然看热闹的目光，杨铁心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他深知自家义女的容貌有多惹眼，先前一路行来就已引来不少麻烦，如今竟是被这程府三公子一眼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最终他只得暗叹一口气：“三公子思虑周详，体恤下属，实在令人感佩。如此……便叨扰府上了。穆某谢过三公子厚意。”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一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了。

程三公子见他应下，脸上笑容更是热切了几分，当即吩咐一旁的管事：

“祥叔，去安排一下，将西跨院那处临着竹林的厢房收拾出来，一应物品都备齐了，请穆先生和穆姑娘安心住下。”

“是，三少爷。”

管事恭敬应下，看向杨铁心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杨铁心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也不知此刻是该愁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