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及冠的青年正是年少轻狂时，此时更是怒不可遏。

他忽地猛拍桌面：“干脆反了他娘的算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等北边鞑子如何配得上我们娇娇。”

白县令来不及提醒儿子小心隔墙有耳，下一刻又被妻子的嘤嘤泣音唤走了心神，手忙脚乱地在一旁连声安慰。

小名娇娇，大名白嫣的白家小女，却不同白家另外三人那般焦虑，她乖巧地倚在母亲怀中，脸上并无愁容。

灼华没有忘记自己当初被贬下凡的由始。

之前也曾好奇地试过寻找，只是均县毕竟是偏远乡下小地方，整个县最出色的男人除了白父就是她的亲生兄长，除此之外，灼华实在找不出一个看得顺眼的‘有缘人’。

直到今日太监上门宣旨，灼华悟了——

来了！

转世投胎十五年后，她的红尘炼心，命定之人，终于来了！

她的心中不是没有疑惑，听说那忽必烈年过六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了，灼华发自内心的不相信，自己怎么可能会对这样一个干瘪老头动心呢？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书上都说人间帝王乃真龙天子......想必，这蒙古皇帝不同常人。

听说天子身上自带‘紫薇龙气’，或许比不上当年那位，传说只要吃上一口就能长生不老的‘取经人’......但吸上一口，怎么也能涨个百年功力吧。

灼华：馋！

然后忍不住偷偷咽起了口水。

眼见大哥气到要造反，灼华连忙起身，把他按在凳子上坐下，又替垂泪的白夫人擦了擦眼角，最后笨拙地给白县令倒了一杯凉透的浓茶。

她无辜地冲家人眨眨眼：“不就是进宫嘛，我去就是了！”

白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个傻孩子，说什么呢！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吗？”

灼华歪着脑袋，顺手捡起腮边落下的一缕青丝在指尖绕来绕去。

漫不经心的说道：“都说皇宫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蒙古国更是盛产黄金宝石，我要是进宫当了妃子，岂不是能享尽荣华富贵。”

说不好是天真浪漫还是没心没肺，仗着自己一副楚楚动人的好容貌，从小大事不犯却小错不断，像下河摸鱼、爬树翻墙这样的淘气更是屡禁不绝。

犯了错，只要她小嘴一撅，再摆出一副泪眼婆娑的委屈模样，就算是管教得最严厉的白夫人，也舍不得多说她几句重话。

被人吹成贤良淑德、堪为帝妃的白家长女，今日一袭淡紫色襦裙，外罩青色短袄，配上襟边一圈雪白的兔毛，显得整个人越发娇俏可人。

正处于蜕变期的少女不需刻意打扮，只消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幅未干的工笔仕女图。

眼尾斜飞入鬓的黛色眉峰下，眸光似浸了清露的琉璃，唇不点而朱，肤色是白釉似的薄，映着颊边一抹粉晕，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白父试图劝说被钱财迷了眼的傻闺女：“孩子，入宫可没有你想的这般简单，那些人可都是人精——”

“父亲放心，我都晓得！”

此时谈起终身事来，灼华压根儿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也没有对入宫的恐惧，她托着下巴，美目流转间顾盼生辉，俨然是对日后享尽荣华富贵的向往之情。

“凭借女儿的容貌，哪怕做不成皇后，日后说不定也能捞个贵妃当当，”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点心，随手捡了块玫瑰酥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到时候啊，你们一个是国舅爷，一个是一品诰命夫人！哦，还有大哥你也是皇帝的小舅子...嚼嚼...那咱们白家就真是再尊贵不过了。”

少女捧着脸，两眼放光，一副年少不知愁的模样。

“......”

白家三人俱是瞳孔地震。

此时屋内的沉默更是震耳欲聋。

白家大哥目瞪口呆。

那美妇人也止了哭声，她抬头望向僵硬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白县令。

面面相觑。

两人这才意识到，女儿对于入宫一事，竟是没有抗拒之情。

“没想到我儿竟然还有这等抱负......”

白县令心中下讶然。

出乎意料，但他还是松了一大口气。

既然入宫一事已成定局，女儿能够自己想通，总比哭着被抬进去的好。

这世道，女子本就命运多舛，后宫更是多哀怨，青春消逝后恩宠不在，若是那性情软弱之辈，只怕会生不如死。

好在他家娇娇生性乐观，哪怕有些骄纵，但从小便聪慧过人，胆大心细......想来，便是有一时的不如意，最后也定能过的潇洒恣意，活得长长久久。

哎！儿女皆是愁啊！

他端起手边的凉茶一饮而尽。

摸了摸女儿簪了大红绒花的双螺髻，满目不舍，毕竟没有哪个做父母的，真真舍得把自己的心肝肉送进那深宫高墙。

只怕，此生再难相见。

“哎！——为父不求荣华富贵，只盼你能过得开心。”

白县令心中酸楚，险些落下泪来，白嫣却欢快地吃着糕点，活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她下巴一扬，娇声应道：“父亲放心！您啊...就等着当国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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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翻过年去。

吃掉最后一碗酥肉蒸萝卜丸子，再用过甜滋滋的桔羹汤圆，就有护卫上门催着上路了。

“爹，娘，大哥，你们保重！”

冲满目不舍的白家人挥挥手，灼华便抱着一只小包袱上了车。

春时正好，檐滴敲弦。

官道两旁的枯树冒出新芽，等到车窗外的最后一缕残阳略过，广袤的汉江平原便很快沉寂下来。

距离出发已经过去三日有余，此时车内的灼华也没了一开始的新奇，百无聊奈地倚在窗边。

尽管对方刻意压低了声音，她依旧能听到窗外几个侍卫的谈话声。

有人小声抱怨：“哎，看样子今天又要宿在野外了。”

“这好歹还是歇在官道附近，贼人也不敢轻易来犯，要是睡在那荒山野地里，晚上就是突然被人砍了头都不知道。”

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卫恐吓道：“这还不算啥，遇到山贼好歹能让你死个痛快，要是遇上成群的野狼......嚯！那能把你小子生吃咯！”

“嘶！——真的假的？”

“老子唬你干啥？”

说着，那人瞄了一眼布帘紧闭的车厢，回头冲同伴猥琐地一挑眉，“等明日到了襄阳城就好了，按照头儿的计划应该是要停下来修整两日，到时候...咱哥两出去快活快活~嘿嘿。”

灼华：0.0

虽然并不清楚那人说的‘快活快活’具体是指什么，但并不妨碍她产生好奇。

她也想去！

转世投胎十五载，可怜她连均县都未出过，灼华开始思考，怎样才能找到机会溜出去逛逛襄阳城，结果就差点被骤停的马车撞到鼻子。

不待开口询问，就听见有人叫嚷“山贼来犯”，然后是接连刀剑出鞘的脆鸣，原本跟在周围的几名侍卫也迅速向马车靠拢。

有人高喊：“贼子敢耳!”

然后，杂乱的脚步声、马匹的嘶鸣、人类的叫骂声、痛呼和哀求声混作一团。

宛如被拉入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