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淮将她锻体淬心的经验编成一套口诀,至纯至简,任何女人都能看懂。
我问过她会不会后悔。
武淮却说。
“我早已经做好后悔的准备。”
“我无法要求她们照着我想的方向前进,因为她们都是她们自己,就算不是朝着我想要她们走的方向,即使只是改善了她们的生活,也是好的。”
“只能说,不是我和你所想的那样,她们能够一下就挣脱这世间束缚。”
“我们也是束缚她们的一部分啊。”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吃着撒着盐熟透的灵兽肉。
“在写口诀时,我认真地想过。”
她喜欢吃熟透的肉,一点也不喜欢生食,我认识的那么多朋友,没有一个喜欢茹毛饮血。
只有天魔千暮雪,她喜欢。
所以。
我知道她在装作武淮和阿琮,从见到她的第一面,在梦里,无论她装得多像,我都知道,是她。
仇人气味,是记在心中的。
千暮雪快死了,她在等着般若出来。
她想利用她们来杀死我。
可我就是不死,嘻。
我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着无法改变的记忆,翻到那页。
修仙者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对我而言,与我有过交集的人,便是我的坐标,恨是忘情最好的材料。
而爱,爱是什么呢?
她们的爱,哥哥的爱,让我复生。
这个世界,不只有痛苦。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痛苦和恨、虚无和谎言、欺骗,那也太绝望了。
我仍然记得她对我说的话。
“站在我们的角度,本来就是对她们的一种不平,我们已经有了不需要太担心寿命的修为,我们已经不是凡人。”
“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我们这样的条件,舒君,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们还是凡人,她们错过了修炼的最好时候,就算现在想,没有我们的机缘,也不过筑基圆满,为什么我要她们一定按照我所想的走呢?就因为我想吗?”
“这世上,能出几个你我这般,运气好的?我们走到这步,不只是因为我们有毅力啊,许苒。”
“我们是被偏爱的人。”
是的。
我劝她问心无愧。
她也劝我,不要将所有人都看作和我们有一样条件的人,她是对的,我也是对的。
我问那些旁观者。
“你们好奇为什么我选了无情道吗?”
我选择了无情道,为什么?
其实一开始我根本就不想选道。
我清楚地明白,我的道不是那七七四十九中任意一个,也不是衍生出来的那些,而是隐去的那一道。
为心,为己,为人。
为情,为恨,为义。
数次和天道做交易后,最后一次,她要我选无情道。
我修不成无情道。
她明知我无法割舍私情,我就是个俗人,我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人,哥哥是一个,武淮是一个,死去的秦海淮、武海、岑夫子、孟姑又是。
可天道就是要我修不成道,她要我永远被困在这里,越是修为高,我越能感受到被一种冥冥因果束缚的痛苦。
天道不允许我飞升。
她要我做这里的养料。
这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她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那方主导,根本不在乎会朝着什么方向走,她只想,能有越来越多人化作养料。
“因为她想我留在这。”
他们的表情并不惊讶,想来也是,他们毕竟是要帮着她的啊。
我早早地参透了这一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修者,不过另种天地刍狗。”
我对阿怜说,阿怜对着徐纯说。
徐纯,对着有记忆的我说。
他企图获得我的好感。
“你们更害怕我死去,还是害怕我苏醒?坏孩子们。”
可我记得一切,又怎么可能被他们打动?那话本来就不是他们的。
不过,天道和千暮雪找的人的确美得各有千秋,一场梦,我玩得很尽兴。
代价吗?
代价要先心动那一方付。
我动心吗?
如果假心动了也算的话,那我也动心了吧。
武淮将那些口诀散布在人间,我做她的推手,那些女子第一代还是很少跳出来,可是,好多个百年后。
她们再也不必只有一个选择。
她做的事情有意义,我们的坚持也有意义。
阿琮后来能救我,也是因为她偶然习得了这些口诀。
因缘巧合。
我结识秦海淮,有了武淮这个好友,阿淮想帮那些女子,又救了若拙。
武宗后来建立起来了,武淮却不要求她们困在宗内,反而,她给她们范围内的自由。
我问过她为什么,因为抱扑采用的是与她截然相反,却又最常规的那一种办法:生死都要和宗门通气。
“我不要求她们将全部时间花费在武宗,甚至我并不希望她们这样做,我想让她们,只要最后二十年回到这里,将自己的经验写成一本书、刻到一部玉简中,好让以后的凡间女子,除了相夫教子外,有更多的可能性。”
“但若是谁做了天地不容的事,自有我去讨罪,消弭这因果。”
“你会觉得,我这样做很奇怪吗?许苒?”
我不觉得这很奇怪。
我也不觉得这是坏事。
“踏浪。”
“这不奇怪,你很聪明,想得也很好,一点也不奇怪。”
我帮助她,改了一些极可能留下祸患的小点,武淮问我:
“但如果真的有人因为自己有力量,反而欺压更弱小者呢?”
“我应该愧疚吗?”
“毕竟,是我要写这本书。”
“不。”
我凝视着她那张已经没有疤痕的脸,四十岁的妇女,眼神拂去了沧桑,褶皱和斑点也不影响我看她,还如同看见最本真的武淮。
“武淮,你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