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问过我愿不愿意陪他去集会。
我不愿意。
不知为何,时至今日,我总觉得,我已经带过谁,带过被我记不住的,如今不在我身旁,我牵着那人的手,去过流光溢彩的玉楼赏灯、买下小贩的服饰,为他在人群中戴上过,被别人打趣过恩爱。
那是谁?
那是否真的只是梦魇?
我不记得,但我知道,我不愿意。
我下意识开始逃避起这些似乎出现过的场景,逃避不存在的梦魇。
不重要吧,不然怎么会忘记?
我无意敷衍师尊,也无意让他成为不存在之人的替身。
我不愿意让师尊成为第二个。
我更情愿,牵起师尊的手,带着他去抱扑山百里外的鬼市。
这还是第一次我带人去。
鬼市里人妖魔怪混杂,有时能买到好东西,有时花大价钱买来的东西能把人气死,我当年干的就是中间。
不好不坏,气不死人。
五岁前我不需要钱,但五岁到十岁,到了抱扑后,宗门物物以灵石交易,我那时只有师兄给的银压岁,无法换灵石。
辟谷丹我可以自己练,但再想要领其他药材的话,便不够了。
师兄不记得要给我灵石,毕竟师尊给,但师尊那里每月给我的份例,又被当时不认得我的宗门陈长老扣下。
而我不懂,应当如何和一个大人谈判,要回属于我的份例,毕竟我只是个小孩,而师兄又总是很忙很忙,日日夜夜忙得都快宿在戒律堂了。
而师尊又一年出几次洞府,年末,要找他的人很多很多,所以,我也没法带着他去要份例。
我不怪他们,毕竟他们都太有钱了,所以忘记了那时我没钱。
当然,陈长老做的也没什么可说,虽然到如今我也记仇,但毕竟是师尊在我十岁生辰后,才带着我正式在抱扑点了魂灯。
抱扑在十岁前我被打到快死,弟子们被克扣份例之事频频发生。
有些像我一般无法证明身份,不明师尊喜恶,而师兄无法时时助我,有些则是不受师尊喜欢,下面的人自然而然也不会好好对待了。
所以我似乎从前,没什么玩伴来着?
毕竟他们都以为我是师尊师兄的私生女来着,是没什么玩伴吧?
不然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但我要活着。
死了会很无趣的,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我不想死,我要活着。
为了活下来,我偶然从逐玉峰闲谈的杂役弟子口中得知鬼市的存在,便常常往那里跑,先将多余的辟谷丹折价卖给特例需要出门历练的筑基弟子,再买进便宜草药。
后来发现并非偶然。
藏书阁第一层从抱扑建立后,就对宗门所有人开放。
我找了许多玉简,练了很多缺德丹方,卖给鬼市,当年的确祸害了不少同门和妖鬼。
毕竟,辟谷丹利润太低,学会了缺德丹方后,我便改卖些有功能但不那么健康的废丹。
卖价一瓶统统十枚灵石,混合着装,不买不上当,买了当亏吃。
吃不死人,如果一次买十瓶,我还折半价,单独装每种丹药,不混药效。
我很良心了。
不是吗?
毕竟玉简上面一瓶三十灵石打底呢。
况且,我也从来没说没副作用。
都这么便宜了,有点副作用不是丹之常情吗?
便宜好货少,难道不是人人都应该知道的道理吗?
没想到十岁前,还是被人坑了一把,一时疏忽,那年练出的生发丹不仅长头发,鼻毛腋毛也都长。
高高兴兴买回去献给秃头管事的弟子被打了,她跑下来又打得我肺腑破碎。
我如今想来也能理解为什么她如此愤怒,毕竟,我当年被抱到戒律堂和师兄师尊对账后,一看见像个野人一样的管事。
我的确有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差点回不去抱扑宗,一路口吐鲜血,其实不痛,在被寒坊主抱到山门后,师尊师兄终于来了,
一边他们叫来姚长老替我治病,一边简单对了五年的帐后,师尊师兄这才发现他们一直都没给我分例。
或者说:没给到位。
后来,抱扑给弟子们的份例,便没有再苛刻的要看师尊到底出没出现撑腰了。
我的确怀疑过是不是他们刻意不给我钱,想让我饿其体肤、劳其筋骨。
但是师尊真的特别害怕,浑身寒气,而师兄气得第一次在我面前面目狰狞。
虽然我知道师兄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他是装的啦。
但我也不怪他们。
我又不会真的死。
师兄自然是一直知道有鬼市,但师兄从我到抱扑就是执法,无论他升没升堂主,都在弟子中“大名鼎鼎”。
弟子们习惯叫师兄“笑面虎”,即使师兄带上面具,收敛灵气,还没有进鬼市,往往就有人通风报信。
鬼市一哄而散。
我当年丹药也总是因为他买不出去。
有他在,我还进个屁鬼市。
师尊就好多了,他在长老中俗称“三不管”。
闲事不管,生死不管,情爱不管,那一年基本就没什么管的了。
他又很少下山,甚至连逐玉峰都不怎么出,便很少有其他峰弟子记得他。
但实际,师兄犯错都是师尊替他承担的,他没有瞒着我,反而是故意要让我看看师兄实际上是个怎样的人。
而此刻,师尊是真的存在我身边,我的手紧紧抓着他。
他的脸上戴着我买给他的红白狐狸面具,而我的脸上戴着他买的青黄鹿面具,那双眼睛凝视着我。
以前怎么没发现师尊这么呆呢?
“真的,会带我私奔吗,舒君?”
就骗骗他的一句话,居然当真成这样,以后看来得少骗他了。
“师尊,你误会了……”
“我带你来放松放松,你太难过了,让我觉得也有些难过。”
我解释说,不是真的带他私奔,只是带着他去鬼市,师尊情绪似乎很低沉。
即使我安慰了他很久后,不知为什么,师尊身上还是有股悲伤。
他之前像只被养得油光水滑的好狐狸,不用摸,看一眼都觉得轻松,随时都想摸一下。
可如今却像是被剥了皮抽了筋一样颓靡,我牵着他在鬼市不断穿梭。
终于,我拉着他到了从前常来的浣颜坊,门口的画皮姐姐招呼我,她还记得我,我也是呢。
只不过这次,我带着师尊。
画皮姐姐看见了身侧的师尊,照常问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我点点头,她便给了我房牌。
“师尊,你没来过抱扑的鬼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