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带回抱扑时,许舒君才五岁。
凡间,第二年,许舒君快四岁时,他的大弟子说总要给她定个生辰,徐纯便选择了他们捡到她的那天。
也要为她取个名字吧?李文玉想了许多,徐纯也想了许多,那时他还不知道弥烁的名讳,失去消失的开宗被人逐渐遗忘。
他的岁月不久了,匆匆忙忙,不过草木百次轮回,但她会活到他不在的未来。
他已经是颗快要被蛀空的树,但小狼崽才刚刚开始学会说人话,慢慢模仿。
遇见许舒君那日。
恰是人间雨水,早春乍暖。
那日,他看见自己的死亡在对自己莞尔。
他选择了走入既定的命运。
没有回避。
一任浮沈乐自如,清凉国里意舒徐。
他忽然想起这首诗。
“字舒君,名苒,文玉,你觉得如何?”
“师妹的姓同师尊你一样吗?”
“我又不想做舒君的爹,不行。”
他们都没想出个所以然,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给她取姓,只舒君舒君地叫着她。
偶尔李文玉会唤她阿苒。
姓便搁置。
那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纯净瞳眸,一瞬不眨的,专注地盯着他们。
“不如便取‘许’?”
她上抱扑后,怜真得知她出现后,传讯给徐纯,他便在刻着弟子魂灯灵盏上一笔一画地刻下了她的姓名字。
“流照,如何?”
他不知道,供奉的魂灯深处,有一盏很久没有变化过的闪烁了一瞬,又复暗淡。
抱扑的弟子们很少有如她这般小年纪就进门的,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爬过十万阶,再比试历练,最后在问心镜前直面幻境。
当时除了掌门的儿子方皎外,很少有和她同龄的人,她和方皎那小子走到一起也算是顺理成章。
尽管从见面就知道她是自己的情劫,但她太小了,徐纯也不屑于做什么引诱她的龌龊手段,只是抱着不知道该称之为什么的心情。
他放任自流,看着方皎每天都找许舒君打架切磋,然后每每都被打败,蹲在原地哭。
他只是十年如一日地观察着她。
静静的,扮演着一个疏远且亲切的师尊形象。
静静的,直到她开始注视他。
直到她终于注视他。
可也是顺带的,注视,轻轻地错过。
为什么还不注视他?
除了师尊,所有人都以为他常年都闭关。
真闭关怎么可能看不出谁在假闭关呢。
命数将尽,不再挣扎吗?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
这句话,徐纯常常挂在嘴边,对李文玉说,对许舒君说,对故友怜真说。
却忘记了对自己说。
师尊不是没有劝过他。
师尊怎么可能不劝他,他是微生怜的第一个弟子。
徐纯也不是没有挣扎过。
就是因为挣扎过,意识到,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数吧,他彻底地放弃了。
或许也不能称为完完全全地放弃。
他不想活了。
一会觉得闲暇听着树叶落下的声音也悠然,忽觉岁月淌过,一会想要御剑上青天,意气风发,回首却发现,镜中的自己生出了几缕白发。
衰老将至。
明明都不想活了,可是想到舒君,他还是会在水镜前小心地将拔掉。
藏好了,不能暴露。
水镜中,被自己早早分出的那一缕魂魄笑了笑他,“不能让她知道。”
在遇见许舒君前,他对自己的容颜无比在意,白丝是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千年停滞在了分神后期,只差一点点,可他就是无法摸到,突破的门槛。
甘心吗?
不甘心。
他仍然想要再触碰那遥远的天道轮回,但又没有那么想,徐纯更想死。
活着好烦心,逐玉峰的几个小鬼头,抱扑宗管事也很麻烦,徐家去年又换了一位家主,问自己能不能回去帮她管管事。
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了五百年,他在甚至无法寸进的第三百年里,许诺会照顾了故友的后代,在第四百年里,第一个半程,他收下了李文玉。
他和世间建立了一丝特别的牵绊,也不过是为诺言,和故友。
“帮我照顾一下这个小孩。”
并非为了他自己。
他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人打架,只是故友不在,和他切磋的人魔妖换了一批又一批,看不出他的剑意已经退缩钝化。
或许,那些曾经一同入门的,都已经投身轮回数百千次了。
徐纯不知道,他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的心,也裂开了好久好久。
剑修的剑怎么可以生锈?
逍遥心怎么可以破碎?
师尊很关心他,替他找了许多打磨剑的方法和灵宝,可是徐纯清楚,不是剑钝了,是他的心出了问题。
是他失去了锐气。
遇见许舒君后,命定之人。
那份悬在心上三寸不落的剑终于开始一点点扎下,徐纯却感到快乐。
死亡,如此。
她还那么小,而自己已经快陨落,即使杀死她,或许自己也依旧会死,难道他真的要为了这个结果将这个不会说话的狼崽子杀死吗?
他不可能做到,他只觉得有趣。
他到底会如何被她杀死?
徐纯诱她恢复野性,当她咬伤自己的手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就像是在骗自己,只要她不懂,那自己明知她会欺师灭祖还刻意将她带入抱扑就是正义的了。
那他和天魔还有什么区别?
于是,将她带回抱扑后,徐纯又开始刻意保持了疏远而看似友好的距离。
他开始闭关。
假闭关,真耗日子。
徐纯本来是徐家世家子,天水灵根,根骨也很不错,虽然不是天生剑骨,但每一剑,剑意凌然。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十年金丹,百年元婴,千年分神。
往日辉煌。
至今,他活了两千九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