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时,师尊曾问我。
“舒君以为,修仙者应如何对待凡人?”
几年后,我遇见武踏浪,她也问我。
“舒君,你观我们武宗弟子,活三百年,她们是凡人还是修者?”
抱扑外门弟子的衣服是统一的深蓝色,上面只是浅浅绣着一些萱草的图案,在陆陆续续指点过每个人之后,我准备离开。
“今日是我最后一堂为你们上的课了,”三个月过去,抱扑已经快入冬了,萧瑟秋风吹落紫藤绿叶,两度花开过。
以前做师尊的弟子,师兄的师妹,没想到如今我也已经成了师妹师弟们的师姐,为弟子授课的讲师。
或许今日之后再无见面之日。
“诸位同门选择了丹道,无论是将其做辅道,还是主道,希望都能顺从自己的本心,抱扑守真。”
“修道恒久,修心恒久。”
无论是修者,还是凡人。
人族,生生不息。
那时的两个问题,武踏浪的我说了。
但我仍旧不知道如何回答师尊,十岁时候,我还不懂修者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即使当时我踏入筑基,谁都夸我一句天才。
什么是天才?
什么是修者?
原来我是修者吗?
可是我和不能修炼的凡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是强弱之差,还是寿命之论,或者时光感受?
我不懂,就问师尊,“我是修者吗?”
他看了我一眼回答说:“是。”
“可是修者到底和凡人区别在哪里,师尊,没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我不懂。”
“凡人百年,朝生暮死,而修者,逆天而行,有大能者,飞升不死。”
“凡人千年传承一壶酒,几轮王朝,百年珍籍,而修士,一剑破万法。”
“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人,活着是生,能呼吸是生,能为欲/望而行走是生,能流泪是生,能吃吃喝喝是生,草木精怪……”
师尊还没说完,我那时很没礼貌就插上一句。
“那师尊是修者吗?”
他回答说是。
“师尊,既然你是修者,生说了那么多,你能不能告诉我,死是什么?”
“死?”
他却嗤笑一声,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要露出那样奇怪的眼神看着远方。
而且有某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他虽然看着远方,却更像是对着我说话。
“舒君,若是你再大一些就明白了。”
“可我不懂,师尊。”
我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他的表情如此奇怪,像是厌倦又像是期待,师尊会期待死亡吗?
“你会的。”
师尊想死吗?那时我便好奇了。
我刚回到逐玉峰,师兄还在堂中未归,师妹师弟们在山林后练剑,师尊却来了榕树下。
我躺在摇椅上,他挡住了光。
“你那个旧相识,准备葬在哪里?”
可我哪里有什么旧相识?
正当我疑惑时。
他熟练地夺过我的储物袋,叫我打开,然后一点也不见外地掏出白骨,望着他手掌中的那具残缺白骨,我心中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难过。
“谁……”
我不记得了,或许真的是某位旧相识,师尊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流的泪水就颗颗滴在地。
好狼狈,哭得停都停不下来,
“你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了,舒君。”
他叹口气,我小心拿过了那堆白骨,泪水还是向下落,那股莫名的愧疚越来越大,可我真的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了。
但为什么,我会这样难过?
那具白骨我收好了,待到我想起,一定会带着葬进那个人想去的地方。
“真是个小孩。”一边的师尊抬起我的脸,用他的手帕替我摸干净泪水,然后堵在我的眼睛上,令人梗着,他吩咐我不许再哭了。
“哭得让人心烦。”
好了好了,知道师尊嫌弃我了。
师尊自我记忆起,从没有靠我这么近过,我们之间一般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否则就是由人隔开,不奇怪吧?就是终究有些迷惑,他似友,唯独不似如父的师,但我也接受了。
于是当我逐渐平息,便很不好意思。
又不是四五岁了,男女有别。
我推推师尊,想要拿下他还掩在我脸上那张吸满泪水的手帕,辛辣的苏合香气下,他忽然开口。
“还记得我问过你,修士该当如何应对凡人吗?你当时不耐烦听生是什么,现在怕是也同样,当年,你缠着我问死。”
“舒君,死,便是如同你手中故知这具白骨一般,但这是凡人的死,他们有许多称呼,谢世、长逝、崩、卒、陨、夭折、登仙、被难……若是修仙者,死亡只有两种可能,便是寿元已尽与不幸陨落。”
苏合香太浓烈了,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想推开,我讨厌,我发觉。
我不讨厌师尊,但我讨厌这股香,即使他问我时我回答说喜欢。
“若是你某日想起他是谁,他若是和你说过想在哪里长眠,你便可以埋了这具白骨,还了这份情债。”
我一时郁郁。
“师尊,那修者死?”
他拿开了我脸上的帕子,天色已经昏黄,我听见暮雪三人回来的动静。
她们似乎找到了什么好东西,带着小师弟一同蹦蹦跳跳地吵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