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呀。”秦露在电话那头笑着。
“我今天去了汽修厂。”
只一句,电话那头的笑声随时间凝固。
“你都知道了。”
秦露的确认是击垮她的最后一颗子-弹。
她不甘心地追问:“为什么你知道吗?”
“不清楚。听说是没考上研究生。唉。又觉得不至于吧。可以调剂,实在不行还能再考一次。怎么就……唉……”短短几句,秦露多次叹气,“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你知道很久了吗?”
“年初听费知星说的。江宇走得很突然。后事是爸爸处理的。葬礼很简单,也没通知同学,班上的人都不知道。费知星是从初中班主任那知道的。人已经走了一年多了。”秦露的声音低了些,小心翼翼的,“他在北郊的墓园。”
挂断电话,林雾夕很久都说不出话,捂着胸口。
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深不见底。
而江宇,就从那道口子里掉下去了。
永远地。
—
周五,林雾夕返校参加化学老师的欢送会。踏进高中的那刻,压在心底的难过又翻涌上来。她低着头,拼命往上跑。
办公室里挤满往届毕业生。
她站在后排和同学聊天。很多同学不知道江宇已经离开的事,叶予晗提及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有个同学挑起新的话题。
大家也都默契地不再聊这事。
庄书雪途经办公室,看到叶予晗,忽然瞪大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着急忙慌地跑向储物柜,捧着一个铁盒回来。
“这个。”庄书雪交给叶予晗,“应该是你们这届的。”
叶予晗困惑:“这是什么?”
庄书雪说:“前年寄到学校的。信里说是我的学生。让我帮忙转交给他的神秘好友。看届数,是你们这届的。咱们班很多都在外地读书,一时也联系不上你们。我连续带了两届高三,事情太多了,就忘了。一直放到现在。喏。你发到群里问问。让人来认领。”
林雾夕在旁边,问了句:“谁的神秘朋友?”
庄书雪说:“23号。署名是麻雀。”
林雾夕不敢相信,迟缓地举起手:“这是我的神秘好友。”
“那你拿去吧。”叶予晗交给她。
欢送会结束,化学老师说要请今天来的学生去吃饭,林雾夕推说家里有事,提前离开。
下楼时,经过原来的班级,看着走廊柜子上的那排木盒,思绪好像飘回了那年校园。
她走过去,教室空荡荡的,后排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进教室,盖住后排的课桌椅。以前,江宇经常趴在后桌睡觉,被窗帘盖住都不知道。
此刻,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但没有温度。
总觉得生离死别是个很遥远,很沉重的词。
真的经历的这刻,竟觉得这样轻,这样安静。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变成一句轻飘飘的‘他走了’。
~
收拾好情绪,林雾夕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看神秘好友的来信。毕业后,麻雀一直在给她写信,只是这些信没了接收处。
林雾夕数了数,一共是112封。
每封信的开头都是‘写给想自由’。结尾署名是麻雀。
信里讲了他的烦恼和痛苦。高考志愿被父亲更改、沉默且压抑的家庭氛围、拧巴的父子关系、尝试挣脱却失败的苦痛,以及……身上难以启齿的伤痕。
林雾夕从白天读到黑夜,有张熟悉的脸庞在字里行间浮现。她的神秘好友……不会是江宇吧。
她拧着眉,神情凝重,心口又开始堵。
最后一封信是手写的,那是江宇的笔迹,结尾有三行浅浅的印记。像是先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又正式抄写一份,抄写时去掉了最后的话,但笔力深,草稿的印记透到了信纸上。
她拿铅笔在信纸上涂抹,透出字迹清晰的三行字。
这三行,他不再用代号,直白的——
‘写给林雾夕,
其实我很喜欢你。
江宇。’
眼泪是突然涌出来的。林雾夕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呆呆地坐在书桌前,字体在泪水里扭曲、变形、模糊。
她想起和江宇的第一次见面。问他的名字是‘宇宙’还是‘星星’。他写字告诉她是宇宙的‘宇’。他在班上是沉默寡言的江宇,在小小的通讯木盒里是开朗的麻雀。就像他的名字,无言的宇宙和闪亮的星星也可以是一个人。
她翻开高中纪念册。手指拂过纸面,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他把纪念册递给她的那个下午,眼睛弯着,阳光照在他侧脸。两个人都是高考荣誉上的‘优秀毕业生’,她真的以为他会像她给他的留言那样前程似锦。
看到这些信才知道他的压抑和痛苦。
这是他的求救。一次又一次。可她没有在意。
林雾夕后悔极了。
后悔毕业时没有和他互认好友,后悔看到他身上的伤疤时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后悔没有在京北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告诉他,她很想和他一起看一场初雪,她可以等他,一年两年,甚至更长时间。
眼泪还在掉。
但无声无息。
少女时代的暗恋在得到回应的这刻,林雾夕一点开心不起来。她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可他永远不会回复她了。
—
林雾夕入职一家研发智能飞行器的科技公司。繁忙的工作将她从糟糕情绪里解救出来,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很想他。
又两年。
她终于有勇气去北郊的墓园看他。
说来奇怪。
每次她去看他的时候都是晴天。哪怕出发时下着雨,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天空也会放晴。
或许是知道她要来。他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她。
忽然,一声细微的响动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只麻雀扑腾着飞向天空,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轻盈。
林雾夕抬头看向它飞离的方向。
雨后初晴的天空,万里无云,美好得不真实,但又确实存在着。就像记忆里的江宇,热烈过,耀眼过,照亮过她的青春。
然后雨停了,天晴了。
他不见了。
只剩下这片干净得让人想哭的天空还在那里。
林雾夕朝天空挥了挥手。
‘再见啦。麻雀。
下次我会在你跌落前找到你。
想自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