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吗?”
“不知道。”他认真想了想,“可能会有点吧。”
林雾夕问:“你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没有。”江宇摇头,“对那些没兴趣。”
“在本地上学很爽吧,周末可以回家耶。”
“不会。”
“啊?”
“我周末也待在学校。”
“这样呀。”
林雾夕指着巷子口:“那边有一家开门的咖啡厅……”
“抱歉。我去不了。”江宇瞟了眼身后的汽修店,“最近有很多运输单,很多车上路前会来我们这做检修,现在还挺……忙的。”
“那你忙吧。”
“下次吧。”
“嗯。”
“林雾夕。”
“嗯?”
“这。给你。”
江宇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往她怀里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林雾夕低头一看,是个用报纸包了两层的烤红薯,蜜汁沁到外层报纸,随着呼吸,舌尖都能感受到那股甜味。
“谢谢。”
“嗯。”
江宇后退两步,走进门内。
林雾夕急匆匆补了一句:“我搬家了。我现在不住南浦街了。”
“我知道。毕业典礼那天,我看到搬家公司的卡车在你家楼下。”
林雾夕报出她现在的住址。
江宇点了点头说:“记下了。”
两人站在门口聊天,半掩的铁门忽然被拉开。两个人都愣了几秒,江力开门出来丢垃圾,看到他们也怔了下。
林雾夕认得他,笑着说:“叔叔好。”
江宇接过垃圾袋:“我去丢。你去干活吧。”他的手肘抵在江力的腰窝,将他往门里推,林雾夕懂手语,江力比划的,她都懂,江力的脾气阴晴不定,他并不想他和她有过多接触,拼命将江力推进门里。
“那辆大众车主一会要来提车。”他催促。
丢完垃圾,他对林雾夕说:“这又旧又脏,会弄脏你的鞋子,以后有事在微-信上找我,不用到这来。你现在也不住这了。”
“嗯。”林雾夕点点头。
“我去忙了。”
“好。”
门关上,风声在深巷里回旋,刮过林雾夕的侧脸,她裹紧大衣,抱紧那颗烤红薯。毕业以后,江宇说的‘下次’变得那样遥不可及。她的叹息混在风里,今年的寒假好像很长,没有作业,没有江宇,只有乏味的一天又一天。
~
关上门,江宇拉紧工作服的领子,转身回到厂棚,还有辆车等着换胎。煤炉上的水壶终于开了,嘶嘶地喷着白雾。江力拎起水壶,往两人的保温杯里倒水。
江力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江宇没理会,蹲在工具箱前找趁手的扳手。
江力比划:“她是你高中同学?”
江宇说:“不熟的同学。路过问了两句。”
江力用手语追问:“是之前打电话的那个吗?”
“不是。”江宇斩钉截铁地否认。
后续江力又问了些事,江宇都没回答。
江力比划:“志愿的事。还在恨我?”
高考结束,学校组织了志愿填报交流会,所有的学生和家长都参加了,学习如何登录系统填报志愿。江宇改过登录密码,也填了京北的医科大学。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也傻眼了。他根本没有填过夏宜大学。
他以为是对方发错了通知。
打开登录系统才发现密码被改了,志愿也被改了。
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能用他手机的父亲。
有些熟客不喜欢看文字,添加江宇的微-信,有什么事先找江宇,再由他转告江力。
他拿着通知书去质问父亲。
江力镇定地用手语比划:“夏宜大学很好。就在本地。方便以后就业。我有事,也能找到你。”
江宇说:“可我不喜欢夏宜大学。我……”他忽然语塞,他不想在本地读大学,这四年是他给自己的一次机会,他想看雪,想看看夏宜以外的世界。
‘离开夏宜市’是不能在江力面前提及的禁忌词。
他皱着眉,攥着录取通知的手愤怒到颤抖。
江力比划着解释:“我问过你的班主任,她说夏宜大学的医学系就业率很高,毕业就能进市三甲。我是为你好。”
“你去京北读书,以后不还是要回夏宜的吗!”
“直接在本地读大学就业有优势。”
江宇始终一言不发。
江力比划着问:“你要离开我?!”
不等江宇回答,他突然变得特别激动,比划的速度很快:“我养你这么大,想把你留在身边有错吗!你不可以抛下我!”
窗外叫了一个夏天的蝉突然停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江宇听见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听见某种东西在胸膛里破碎的轻响。
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家里。
一切都盖章定论了。
这是他的志愿,他的理想,他却是被通知的那个。
明明他才是最该难过的,但江力在他之前崩溃。颓坐在客厅沙发,攥拳的手打着沙发,嘴巴张大,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宇对江力的感情很复杂,恨他,怨他,又可怜他。
一个哑巴要撑起一家店铺并不容易,他看过江力拿着纸和笔辗转各个部门跑执业手续,也看过他和来惹事的人用手语据理力争、拳脚相向。
江力拼了命工作,供养父子俩的生活。他穿着旧皮鞋,但给江宇买了名牌球鞋。在物质上,在力所能及地范围内给了他最好的。
可江力又是无能的。离婚的根源被他简单归因于是被好高骛远的妻子抛弃了,所以他愤恨,他痛苦,将所有怒火发泄在江宇身上,稍有不满,就用藤条教育他。江力永远也走不出被抛弃的梦魇,离不开这座城市,拼了命抓住能抓住的一切。
江宇冷漠地站在那。
和江力之间像隔了层玻璃罩。
看得见他的痛苦和挣扎,但听不到,也共情不了。
江宇咬着牙‘接受’这个安排,提着行李去夏宜大学报道。大学和家坐公交只要半小时,但他小长假也不回家。回家就一头扎进厂棚,洗车、换轮胎……各种活都抢着干,用工作麻痹自我,也不怎么搭理江力。
这刻也是,他说:“车主一会要来提车,要在天黑前处理完。”
江力拍了拍桌子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得到的仍是沉默,他叹息,在桌上留下一叠钱,拿笔在信封上写‘压岁钱’,然后拿着水杯去隔壁修车。
江宇干完活,拿起那叠钱,数了数收进兜里。
—
新学期开学,林雾夕刚下飞机就收到一条取件码。东西是寄到学校的。她挠头,打开购物软件,买的东西还在路上。
她一头雾水地去快递站取件。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条围巾和一张生日贺卡。
‘林雾夕。’
‘十九岁生日快乐。’
‘江宇。’
他的祝福简短、直接、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