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先前那群手下败将在一片鲸落之地被找到时,正在同其他水族争抢残羹碎肉的鬼鳢们,被提着剑的寒骨吓得仓皇四散。
这个身手了得,俊美落魄的绫人,在他们看来,堪比前来索命的冥神。只是这一次,冥神带来的不是生死簿,是出路。
作为受万千水族唾弃的流民,鬼鳢族群素来缺乏坚锐的武装,于是,他主动献计:
“在远离此地的某个水域,有片靠近绫人结界的绿洲,生活在绿洲里的日光龙鱼拥有世间最坚不可摧的鳞骨,若能获得,可作兵甲。”
“日光龙鱼?”
“鱼的骨头和鳞片能做兵器么?”
“那得是很大很大的鱼吧......”
一群蠢钝的家伙七嘴八舌地吵嚷着,寒骨神色自若,眼中淡淡地掠过一丝嘲讽。
“喂,我们要如何相信你?”
一个首领模样的鬼鳢站了出来,高声问道,比起身后不堪入目的部下,他的神情更沉着,身躯也更健硕,然而丑陋的外表与其他人如出一辙。
“凭我这把剑。”
寒骨举起长剑,修长锋利的剑身在水中散发出凛冽寒光,当年险些死在剑下的逃兵见状,吓得当场失控。
看了看寒骨手里的剑,鬼鳢首领一阵沉默,忽然,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冷笑:“你和我们一样,是放逐之辈,莫不是想借我等之势回去报复?”
“与鱼虾共食的日子,想必你们也过够了吧,”寒骨睥睨着对方,“我也过够了,所以,何不合作一次?”
“什么共食?”
“他说我们是鱼虾?”
“蠢货,他说要合作。”
群体里争吵不休,首领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寒骨,二人对视了许久,谁也没有率先发话,直到有部下按捺不住叫嚷起来:
“走吧,首领!去搞些更趁手的兵器!”
“走,跟这白尾巴去找那什么龙鱼!”
“走吧!”
“现在就去!”
听见众部下的起哄声,寒骨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鬼鳢首领讽笑一声,没有说话。
“带路。”
他冷声命令,收回了视线。
白光四射,一阵地动山摇间,青淼的法器打开了碧空渊的结界,龙鱼惊慌四散。因为是突袭,祝使素裳带领碧空渊的侍卫艰难迎战,眼看龙鱼的血染红了山峦,时任将军与他的两位子嗣匆匆赶到,长子南枝冒死救下受困的素裳,次子临渊目睹一条龙鱼被野蛮啃噬,一时面色煞白,握着剑震慑在原地。
这一战,寒骨没有参与,从头至尾作壁上观。
庆功宴上,一众鬼鳢欢天喜地,振臂高呼,高举着从龙鱼尸骸上分割下来的鳞与骨,对于告别流民生活的未来,他们充满了期望。
而对于心怀城府的寒骨,鬼鳢首领却在大快朵颐后出言讥讽道:“你的族人有了你,还真是莫大的天恩,那些发光的大鱼,是绫人的神祇吧?”
漫不经心擦拭着手里的剑,寒骨的语气近乎冷淡:“这里没有神。”
剑锋被擦拭得透亮,却倒映出一张虎视眈眈的脸。
“那么,你想成为他们的神?”
首领眼中忽然浮现出浑浊的杀气。
墨瞳中有什么闪过,只见刀光剑影仅在须臾,猩热的血猛地喷溅到龙鱼的遗骸上,不紧不慢地收回剑,那只银瞳依旧平静无澜,寒骨声音冰凉:“没有神,只有复仇之人。”
一旁身首异处的鬼鳢首领,在惊愕与不甘之中,缓缓化作了一团黑水,回过神来的一众喽啰,各个面露惊恐,瞠目结舌。
“他......他杀了首领。”
“首领死了?”
“我们的首领死了!”
上一刻还沉浸在美好畅想中鬼鳢,一时间纷纷吓得魂不附体,惊恐万状之下,竟忍不住哭嚎谩骂起来,也顾不上散落的鳞和骨,全都手尾并用地四散逃去。
然而,一阵白光倏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足以融化皮肤的灼烫,吓得他们不敢再向前多游一寸。
“从今天起,我便是你们的首领。”
寒骨将珊瑚镜收入怀中,睨视着那些惊魂甫定的丑陋异族。
“现在,是你们表衷心的时刻。”
话音刚落,他眼中凶光毕露,忽然一把抓过近前的一个鬼鳢,狠狠地咬断了他的脖子,在其融化成水前,毫不犹豫地喝干了他的血。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一黑一银的美丽眼瞳,缓慢地染上了贪婪的浊黄。
至此以后,世上不再有绫人寒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绫人半鬼鳢的复仇怪物。
他将那张与王相似的脸藏在面具之下,率领全副武装的鬼鳢,对那人的子民展开了接二连三的报复。
因为有神玉殿的日光石,碧虚的结界始终无法攻破,但是碧空渊不同,碧空渊的结界对青淼的法器而言不在话下,既然绫人失去龙鱼的日光便会重复几千年前的惨剧——心脏冻结碎裂而亡,那么,杀死所有龙鱼,便成了逼迫云山现身的最有效之法。
为除掉最后一位记得他身负流放之罪的人,他和他的鬼鳢军团不知疲惫地入侵碧空渊,龙鱼鳞骨打造的兵甲,原本只有绫人王族才能使用,因此寻常绫人士兵在有备而来的敌人面前节节败退,到染血的碧空渊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条龙鱼,他等的人出现了。
碧虚之王,他的兄长,云山,率国境内最骁勇善战的武将御驾亲征,伴随他左右两侧的,是将军府的后起之秀,年轻勇武的少年将军与其胞弟,以及,两位少年的父亲——本该因伤退居幕后的前任将军。
这一仗关乎家国存亡,打得尤其惨烈,七天七夜的血战,双方死伤无数,他如愿以偿砍去了兄长的头颅,却来不及拾得那枚让他耿耿于怀的戒指,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是那战死将领的长子,年纪轻轻,居然如此能征惯战,身陷敌阵却凭一己之力将武装了精兵良甲的鬼鳢逼得一退再退。
如此下去恐怕损失大过所得,既然结界破不了,那么......
他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暗色,将目光远远投向了战场的另一方,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你想活着么?杀了他,我就退兵。”
借由珊瑚镜传递而出的低语,透着一股怪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暗沉的藻荇般轻摇慢曳,动荡着年轻武将接近崩溃的心。
至此,回忆戛然而止。
“可曾看清他的脸?”
听完融雪的讲述,云山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愤怒亦或是怨恨,只是眼底的神色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