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走过的这些年,我很开心。”
凝视着她颤抖的双瞳,一个温柔却夹杂着寂寞的微笑,如晚夏最后的萤火般,在时吟唇边悄然绽开。
白光如昼,熟悉的灰发赤衣,连同这抹难得一见的温柔,即将消散在光里。
最后一声哭喊卡在了喉间,清音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失去了重量,意识又要消散了,只是这一次,她多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哪怕是在梦中也好,只要,不丢下他独自面对......
大雪呼啸而至,带走了所有的声音,跌入虚无的最后一刹,她依稀看见一抹苍翠的光,肃穆中透着宁静而温柔的力量,像极了,一块完整无缺的茱萸印。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脸上,睁开眼,黄昏已换作黎明,时吟略微动了动,发现依旧牵着清音的手,察觉到清音似乎还未苏醒,心里不由一慌,可很快,微热的温度清晰传到了自己手中,那颗高悬的心不禁又慢慢落了回去。
阿肆精疲力竭地坐在他身边,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手边,弑妖刀也恢复了平静,沐着雨,安静地躺在鞘中。
“都......结束了?”支起身子,时吟似是有些恍惚。
“跟我说说狰的事。”阿肆面无表情道。疲态与血污让那张苍白清俊的脸多了些颓然。
“你先告诉我青山.......玄鹿他怎么样了。”时吟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就在几乎要灰飞烟灭时,他清楚地看见了玄鹿的身影,化作满天萤火,以一己之力净化了眼前所有的妖怪亡灵。如果不是玄鹿,他不可能活下来,只是要真是玄鹿的话,岂不是......
正想着,阿肆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不安:“玄鹿青山已经解脱了,放心吧。”停顿了一下,他补充了一句:“另外一说,是他的灵魂在关键时刻救了你们。”
时吟陷入了沉默,握紧清音的手,眼底神情难辨。
“我和清音游走于人类村庄时,听说过一些豢妖人的事,”半晌,他低声回忆起来,“也曾与狰的主人有过短暂交集,那几年,你们的皇帝在招揽异士,不少人去了长安,狰的主人听说,长安有座名为‘夜叉寮’的官署,直属圣上,声名显赫,便想着自己也能凭借能力一展宏图。他说,他相识的豢妖人也去了长安,还被登记在册,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自己也能做上官,就再好不过了。”
“豢妖人”,其实他很不屑于提及这个称呼,当初也是一样,他记得他们在破庙里避雨,众人睡了,他问那沉默寡言的狰,为何要为了一个所谓的主人,戴上烙了咒印的枷锁,给人类做事。狰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灰蒙蒙的雨幕,那双沉静而幽深的眼眸,读不出一丝情绪。
就像此刻,坐在他身旁的黑衣少年。
“那‘清幽界’呢?”阿肆忽然道,原来时吟的话他还记得。
“你要去找瞳人,可得想清楚了,”时吟语气变得慎重起来,直直盯着阿肆,“那厮阴晴不定,还会收取不菲的代价。”
“告诉我,怎么找到它。”
“......”
看了他一会儿,时吟轻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你想找瞳人,便在逢魔之时默念心中愿望九百九十九遍,然后,对着艮位的天空射出一支绑有自己头发的箭,倘若那厮愿意见你,便会放出蝴蝶给你引路。”
呵,又一个不想活的家伙。
这边,阿肆已经拿起刀,起身朝村里走去。
“你当真想清楚了?”
时吟的追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的。”
“哪怕......要付出代价也无所谓么。”
脚步停住,阿肆略微侧身看向他,“你们为了玄鹿,不也不计代价吗?”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时吟忽然道:“我可是付出了整整五百年的寿命,你要清楚,你可没有更多的东西能交易。”
阿肆勾起嘴角,“五百年,看来你对自己的寿数很自信。”
时吟一时语塞。
“臭小子,嘴真损,岑孟怕不是被你气死的......”
阿肆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眼神略缓道:“带这个女子回幽眠花盛开的地方吧,她体内有幽眠花的毒,正好帮她存续了性命,只是这毒太深,已与她形为一体,从此以往再也做不了人类了。要想保持人形,必须与幽眠花相伴。”
时吟满脸愕然地看着他,片刻,恍悟大喜,又看了清音一眼,由衷地道了一句:“谢谢。”
阿肆略微点头示意,举步朝先前神使的住所走去。想了想,又停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之前没能销毁的那朵幽眠花,正要回头对时吟进行交代,忽然,余光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熟悉的刀被那人紧紧握在手中。
那是……郑春景?!
暗觉古怪,阿肆不自觉地去拦阻,可事出突然,短短一瞬间,只见寒光闪过,她手里的弑妖刀已经猛地刺进了清音的胸口。
鲜血溅在时吟脸上,突如其来的报复,令他完全未能作出反应,意识过来时,清音的脸早就开始如枯叶般老去。
“你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阿肆一把扭住郑春景的手腕。
郑春景也不反抗,只是双目呆滞,看着时吟惊慌无措地抱着清音,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我终于报仇了,阿爹,我给你报仇了!”她越笑越大声,眼泪却是流个不停。
阿肆一怔,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快带她离开,她不会死的,只是这么一来,或许要很久才能恢复了。”阿肆沉声道,不忍去看时吟与清音。
时吟慌张地点了点头,抱起清音,想要说什么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强忍怒火地看了一眼郑春景,压下眼底的阴沉,飞身朝往舒林的方向。
那一刻,如果不是自己在一旁,他一定会起杀心,阿肆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喂,活久一点!”
不知时吟是否听见,只见那抹奋不顾身的红很快便消失在了晨曦中。
一足蛇与化身为花的女子……他们的未来将在何处?
脑海中忽然想起了老岑的话:
大家都是池中鱼,谁也不是豢鱼人,无权对另一方生杀予夺,一切皆为生存,唯有生存,无关对错。
可是师父,阿肆真的很想知道,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以及……阿肆眼下走的这条路,究竟是对还是错?
第一缕阳光透出云层时,他举起手里的幽眠花,默念咒文,花冠旋转绽放,继而飘散,融化在空气里,像一声哀惋的叹息。
村里下了一场浩大的花雨,神使带走了她的幽眠花,以及众人的记忆,阿肆看了沉睡的郑春景一眼,取回刀,只身离开。
“汪汪——汪汪!”
被小松热情舔醒的郑家老人,缓缓睁开睡眼,满脸迷茫:“怪了,怎么做了这么长的梦......不过,究竟是什么梦呢......”
在村民起此彼伏的哈欠声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苍老的手,松开拳头,一片朦胧的苍白色转瞬间便融于风中,消失了行迹。
长安城南,夜叉寮。
阿陆摸了摸玄将军的脑袋,笑得温柔,“这次谢谢啦,多亏有你。”
黑猫揣着小爪,半眯起灿金的兽瞳,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一支箭,划破空气,“当”一声响,箭头深深没入了乌头门。
似是并不意外,阿陆缓慢起身,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推开门,将箭拔出,展开绑在其上的信笺。纸上只有清晰的八个字——
“安于现状,勿再调查。”
淡淡念完,他轻声一笑,琉璃瞳内却是一片陌生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