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曳着漆黑的弑妖刀,阿肆一步步走近,刀尖划过碎石,迸出细小的火星。
“我本不想杀你,但你杀人了。”
晨霜般的眸子里燃烧着焰痕,如同地狱红莲的火,随着他沉稳的步伐,飘散过清俊的面庞,拂过乌发,消弭在风中。
“你同你师父一样偏执。”时吟冷笑一声,摇晃着站起身来。
那矮小的村民不过是陷入了沉睡,三日之后便会苏醒,他不想解释,没必要。
阿肆神情冷漠,目光凛然,缠绕在刀身上的红瘴骤然变重,如同一朵盛开的彼岸花,他忽然闪身到时吟近前,迅疾持刀挥砍,红光闪过,命中目标的顿感却落了空。
化作龙爪怪蛇本相的时吟,蓦地出现在他身后,就在阿肆转身格挡的刹那,利爪已然撞上刀身,砰一声响,蛮横的力量竟将阿肆逼退了半步。
“我也不想杀你,我要杀的人早就死了。”
时吟的眼中升起了一股恨意,猛一挥爪,将阿肆重重甩了出去。
穿风而过,阿肆伸手攀住一根树枝,借力荡落在树梢上,面对迎面飞来的血刃,利落地举刀一一挥砍,猩瘴浸染的刀,撞上殷红似血的刃,于幽林中迸发出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红光。
“你们到底在坚持什么?!”
一爪一刃如闪电般交接,时吟的眼底隐隐浮动着如血的暴戾。“夜叉寮不得善终,人都死了,还要坚持,人都死光了!这所谓的道义就这么重要?”
作为人类,就非要将妖怪赶尽杀绝,人的生存就是生存,妖的生存难道就不是了么?妖怪就不配活着?!
他双眼通红地瞪着阿肆,额边的青筋因愤怒而不住颤抖,右臂的旧伤又裂开了,屈辱和仇恨缠结在一起,冲撞着残存的理智,将过往掘地三尺——
深秋夜半,山间疾驰,断头的陌刀,萤海,古树,额间苍翠的茱萸印,低眉浅笑,听不懂的诗,翻来覆去的故事......
天地间落了雪,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再相逢,希望却在眼中死去。
“我孙清音,玄鹿青山,还有讨厌鬼时吟,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哈?你脑子冻傻了吧,说什么胡话。”
“不行吗,又不是你说了算,哼!”
“你个臭小鬼,你......哎哟,玄鹿!这小疯子咬我。”
“哈哈哈。”
回忆越清明,视线就越模糊,心沉重得难以呼吸,唯独有仇恨,唯独......还剩下仇恨在胸腔内沸腾翻滚。
狠狠一挥爪,时吟撞开阿肆的刀,旋即一记尾鞭,将阿肆拦腰摔出了几丈远。
接二连三的飞刃破空袭来,轰鸣如雷声,震起一阵飞扬的尘土,蛇怪的阴影闪现在混沌之中,不等挥刀,阿肆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利爪带到了半空中。
一足蛇的啸叫震荡着山林,耳膜一阵刺痛,阿肆蹙了蹙眉,正要换刀入左手,以右手结印,忽觉紧扣住身体的龙爪猛然一松,眼前有什么东西迅速晃过,带来一阵血腥的气息,紧接着便是一股炸裂般的疼痛,尾鞭的蛮力将他重重地抽回了地面。
擦着风飞速坠落,后背猛然撞上大树,阿肆的瞳孔失焦了一瞬。
混蛋......这家伙是想同归于尽么......
脸色有些发青,他拄刀咳出了几口鲜血,用手背拭去唇边的血痕,眼神骤然变得森郁起来。
东边的天空,乌云开始蔓延,暴雨将至。
脚步渐渐变得艰难,孙清音紧握着寒气刺骨的手腕,不过小半个时辰,那不详的苍白色已经蔓延过了所有的指尖,或许不仅是手腕,手背,就连双臂也......
她咬紧了下唇。
心中的恐慌仿佛黑暗,不受控地向外满溢,想要抑制却徒劳无功。
隐隐约约,似乎想起了许多事情,在这记不清是第几个十年的人生,陪伴自己最久的,到底是想要回归望舒林的执念,还是实实在在相伴左右的那个身影?
其实她早就发觉时吟受了伤,那道旧伤,从未真正痊愈过。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都怪我……都怪我不敢停下来。”
心脏微微一痛,她伸手顺过自己的一缕青丝,低头看去,眼底晃动起难以描摹的神色。
“我……要带你回去。”
松开手,放任青丝滑落,她的眼神被坚定取代。
弑妖刀斩出一道势不可挡的光,几乎把山林都斩出了一道惊人的罅口,猩红的怨瘴直扑半空,幻化作无数魑魅魍魉,时吟被困其中,愤怒挣扎许久,到头依旧颓然坠落。
褪去本相,变回赤衣灰发的人形,凌乱的长发沾染了血污,披散在他俊美的脸上,时吟恶狠狠地盯着阿肆,脸上充满了心有不甘的怨气。
“我没有坚持什么道义。”
阿肆道,玄衣颓损,苍白的脸上同样沾染了血污。
“什么......”时吟眉头紧蹙。
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阿肆没做任何解释。
或许可以坦言,他从未信奉过任何足以被推崇为“道义”的事。
延续老岑坚定保护人类的作风,事实上,不过是换了个形式,去试图留下这个亡人在世间的影子,以及,说服自己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