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上的血,最初像极了蜿蜒的河流,再也无法蔓延后便停歇在了远处,由最初的猩红慢慢变暗,让人想起辉月塔中无限延伸的地毯。也是极鲜红的颜色,母后说,那是全天下最珍贵的织物,整个砂国,只有皇宫里有。
辉月塔属于皇宫吗?倘若算的话,从中逃离的他应该从此摆脱了宫中的一切吧。
厌恶自己的母后、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荒淫无度又暴虐成性的父王、身为父王与庶民的私生子,却占据了母后整颗心的王兄,以及......日复一日回荡在高塔中,被处决女子的惨叫声,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摆脱了。
可是为何,此刻的他却变得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低头望着手中那张鲜血淋漓的“破口袋”,他的眼神变得一片空茫。
周围都是被妖怪啃食后残缺不全的尸体,而那些本该活着的人,半个时辰前还在笑谈着去唐国的生意,为首的大叔慷慨热情,说着要给他这个半路捡来的男孩找门营生,篝火烧得好旺,大家都在笑,是啊,明明大家都在笑......
“快逃,是食人妖怪!”
“把那孩子带走,快点!”
“傻子,别管那些货物了,快!”
人群在尖叫,妖怪撕扯皮肉的声音近在咫尺,浓重的血腥味把空气都染得污浊了起来,而这也是他最不愿回忆起的气味。
又要逃了么,这一次又该逃到哪里去?
“喂......你是人是鬼?”
一个难掩惊诧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缓缓抬头,迎着月光,他望向那人辰砂似的红瞳,见那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神情,比起愕然,更像是某种因对视而瞬间流露的畏怯。
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希望自己成为王兄。
哈利勒——
“我是,哈利勒。”
杀手组织的日子很难说比之前的生活好过多少,但至少暂时安稳了下来,被同伴唤作长雾的红瞳少年将他带了回去,理所应当成了他的前辈。
这个组织全是妖怪,日常的任务也是与各路妖怪挣个死活,组织的首领成天笑眯眯的,只有在训练时才会露出严肃的一面,他进步最快,开始能够独当一面,也破例与冰块脸的长雾成了平级。渐渐的,他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如果没有那条三头巨蚺,或许杀手的身份会顺理成章成为他的人生烙印。
“别管那家伙了,快逃!”
“可是任务怎么办?”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任务!”
悬崖边,前来支援的同伴一个个葬身蚺腹,有些人他甚至还未来得及熟识,只剩他和长雾了,而长雾.......
“快跑,跑啊!”
他怔怔地僵在原地,见长雾浑身是血,一边殊死抵抗,一边回头冲自己大喊。
“白痴,你还愣着干什么,快逃!”
长雾的脸似乎因愤怒而变得扭曲。
可是他真的不想逃了,恍惚中,他舍身冲了上去,整个人仿佛被一股诡异而蛮横的力量驱使着,视线变得模糊,头脑混沌不堪,过往的记忆全都扭曲缠结在了一起:
酒池肉林,攀附在父王身上的女子、玫瑰园中兄长温暖的笑容、歇斯底里却病态依恋王兄的母后,直至,所有的画面在那双忧郁的紫色眼眸上定格,摆弄幻术的少女于月光下嫣然回首,笑问:“玫瑰好看吗?”
长剑刺入三头巨蚺的心脏,他像一块燃尽的炭火,骤然陨落,悄无声息。
世事皆如梦一场,不如就别再醒来了吧。
“臭小鬼,死了没有?”
肩扛陌刀的男人大喇喇站在他身前,探着脑袋俯视着他的脸,宽阔的肩膀,几乎遮蔽了所有的日光。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浑身痛到仿佛骨肉尽碎,那男人有张不修边幅的脸,胡子拉碴,但依稀能看出是俊朗的。
不知为何,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很是古怪,眉头紧锁,似乎在纠结什么费解的问题,直到脱口说出那句话:
“原来流淌着非人之物的血啊,难怪重伤不死,不过......这种消耗性命的方式太残酷了,我帮你封印它吧。”
等等、
他心下一慌,想张口却完全说不出半个字。
白痴,为何不等他表态,他在抗拒啊,看不出来么?!
非要一意孤行,到头来,只会在中了埋伏后断送自己的性命。
“阿陆,快和阿肆离开,不用管师父!”
多年后在皇城与发狂的狰决斗,男人将他从血泊中扶起来,大吼着赶他走,那一次他也是拒绝的。
“我不走!三大和岑二都死了,阿一也死了,连小玖也......”他颤抖着握紧男人的手,用此生以来最偏执的态度让他给自己解开封印。
“阿陆,你冷静一点,先听我说!”男人愤怒地扣住他的肩膀,“我要你活下去,像个普通人一样好好活下去。”他面色铁青,语气近乎命令,可眼底隐约闪动的温慈却如同融化的冰壁,在决绝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傻子,真真是个傻子......
所有人都在叫他逃离,只有这个傻子,不忘叮嘱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好好活下去。
和王兄一样,都是傻子......
“殿下,殿下?”
女子的朱唇一翕一动。
“我找到母亲了。”
唇边抿出一抹宁静的笑意,那高悬在穹顶下的头颅,因一双紫色含笑的眼睛而逐渐变得清晰。
“莲华!”
猛然睁开双眼,阿陆心中一阵恐慌,翻身坐起,只觉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月光把室内灌得通透,一番张望却不见玄将军的身影,他不由叹了口气。